奇迹之神默然随着国师女孩的马车,一路行至国师府。
穿过朱门,眼前豁然开阔。
府内庭院深深,处处可见繁花如锦,明艳照眼,清泉自石隙间潺潺流出,水声泠泠,萦绕不绝。
只静立一旁,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眼中仍凝着未曾消散的浓重好奇。
国师刚开始还领着他在园中漫步,笑着带他看各种风景。
隔了一会,一名侍从步履匆促地近前,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国师神色微动,随即将他带到偏侧一座清静小院安置下来,嘱咐他先歇息一会,便转身疾步离去。
神自然不会疲惫。
祂便在院前的石阶上静坐片刻,出神地望了会儿后园摇曳的花枝。
随后,缓缓抬起了头。
主院上方,正盘绕着一道金紫色的气。
其色如霞,其形如龙,沉凝流转间隐有威严——这是人间所谓的“龙气”,唯有身负天命者方会显现。
很明显,国师府上来了位贵客。
只可惜,这位贵客似乎命途多舛,那煌煌金紫深处,渗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墨色,无声昭示着气运将尽。
奇迹之神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随后站了起来,往女孩所在的主院走去。
只悄然敛去自身的存在,缓步趋近主院。
月门外,两道身影正立在庭中一泓清池边。
一道是那熟悉的身着黑白相间衣袍的国师。
另一人则负手而立,一袭玄色龙袍,袍上以金线绣着昂首的游龙,在天光下沉静中透出无声的威压。
那人身形挺拔,如孤松立雪。
如墨长发一丝不苟地以金冠玉簪挽起,露出清晰而清冷的面部轮廓。
她眉如远山,鼻梁秀挺,一双眸子映着池水微光,却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霜雪与重负。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嗓音本身清越,可字句间却含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正沉沉响起:
“……依爱卿所见,近日城中几处庙宇,香火之气似有滞涩,似是有异?”
“正是。”
黑白衣袍的国师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近日,各处庙宇中的神明气息,愈发……旺盛了。若是寻常鼎盛,自是吉兆。可眼下这般……”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这‘旺盛’,已非寻常香火鼎盛之相。其势如潮,漫无节制,已然越过了某种界限。”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面前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投向更远的某处,语气凝重而确信:
“臣以为,恐怕是隔绝人界与神明世界之间的那道屏障……出了纰漏。”
话音落下,庭院中陷入了漫长几乎凝滞的寂静。
唯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近似叹息的簌簌声。
池水无波,倒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以及上方那片盘踞不散隐现黯色的金紫龙气。
见年轻的帝王沉默不语,国师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此事并非臣多疑。”
她声音低沉:
“近日异象频繁,桩桩件件,皆非吉兆。”
“先是日落时分,天边曾现黄黑交织的虚幻长阶,转瞬即逝,却为多人所见。继而庙宇神力无端暴涨,已非寻常香火滋养之态。”
“山野精怪躁动不安,多有突破禁制逃离者……种种迹象叠加,实在……”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
“实在与臣家祖遗典中所载的‘终焉之象’,太过相似。”
又一阵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连风声都似乎屏息。
半晌,身着龙袍的年轻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仿佛压下千钧重量:
“最坏的情形……是什么?”
国师的面色愈发凝重,她吐出的话语冰冷残酷:
“若那隔绝两界的屏障彻底崩碎,神明将直接临世。届时,法则倾颓,秩序不存。”
“王朝基业……将如沙塔遇潮,顷刻瓦解。而人间众生……”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恐无存续之机。”
正是黄昏时分,天际被斜阳染成一片混沌的橘与黯紫。
年轻的皇帝负手立于庭前,目光沉沉地投向那黄黑交界的昏昧天边。
果然,那一小截模糊的阶梯影子,又悄然浮现了。
它并非实体,更像某种烙印在空间上的扭曲残痕,无声悬于暮色之中。
无人知晓它究竟通往何处,又因何显现。
但那短暂虚幻,却反复出现的存在本身,便如一根冰冷的长针,带着难以言喻的浓重不祥,刺入观者的心底。
皇帝凝望许久,终是缓缓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国师。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似含着某种沉重的决断:
“爱卿,为朕……起一卦吧。”
国师未多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金制罗盘。
她指尖轻触盘面,凝神闭目,周身气息随之沉静。
唯有罗盘中央的指针与周围层层嵌套的符文,随着她细微的掐算,开始缓缓流转明灭。
时间在寂静中点滴流逝,庭中光影悄然偏移。
许久,她指尖停驻,周身那玄妙的气息骤然散去。
女孩睁开眼,低头凝视着罗盘上最终停滞的方位,片刻后,极其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判词。
年轻的皇帝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似乎也随之寂灭。
她并未再追问,也未置一言,只是默默转身,朝院外走去。
“皇帝起驾——”
远处,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暮色传来,逐渐远去。
庭院里,只剩下国师一人独立。
她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罗盘,指节微微用力到发白,眉头越蹙越紧。
良久,化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散入渐起的晚风中。
“嗒……”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下午带回的那个小精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停在她不远处。
国师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老成与沧桑的神色,重新挂起了那种带着几分狡黠与活泼的笑容。
她转身朝他招招手,语气轻快:
“小怪物,站那儿做什么?饿不饿?国师姐姐带你去外街吃新出的桂花糖糕,可好吃了。”
然而,那孩子却并未回应她的邀请。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径直落在她手中还未及收起的金制罗盘上,声音清澈:
“国师大人算出了什么?”
国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看向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惊讶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她不再掩饰,目光落回罗盘上那注定不变的指向,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算出了……人类的终点。”
她声音很轻:
“气运之线,至此而绝。煌煌帝王,芸芸众生……包括我在内,无人可逃。”
“所有人……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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