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没焐热,坏消息就追上了门。
“议长!”磐石聚落的哨兵连滚带爬冲进祖屋,“北矿道!北矿道出事了!”
岩崇腾地站起来:“又塌了?”
“不是塌!”哨兵脸白得像纸,“是被人劫了!守夜的两个兄弟被打晕了,八百斤黑曜石原矿,没了!”
“八百斤?!”岩崇眼睛都红了,“那是给联盟刻碑备的料!”
卡兰斯没说话,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北矿道口,一片狼藉。
两个守夜矿工躺在担架上,都是后脑挨了一下,人没事,就是晕。
“醒了吗?”
“醒了一个。”老三蹲在旁边,“说没看见人,就听见风声,然后就黑了。”
“风声……”卡兰斯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
拖拽的印子,很乱,但很专业——拖出半里地就断了,对方用了雪橇。
“雪橇印深,是重载。”他捻了捻印子里的土,“八百斤矿石,至少四架雪橇,十六个人,还得多。”
“议长!这儿有个东西!”元气在石头缝里捡到什么,喊了一声。
一块破布条,上面用炭画着一个标记。
“白砂镇!”岩崇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红了,“这是白砂镇的标记!那帮混蛋,敢抢到老子头上——”
“慢着。”
卡兰斯按住他。
“族长,我问你。”他捏着那块布条,“荒骨团嫁祸白砂镇,是第几回了?”
岩崇一愣。
“上回他们在林子外边扔白砂镇的标记,引你们去拼命。”卡兰斯说,“这一回,八百斤矿石,十六个人的重活,偏偏在门口掉一块画着标记的布条?”
“太巧了。”
“巧得像故意掉的。”
岩崇的血一下子凉了一半:“你是说……又是栽赃?”
“荒骨团要我们跟白砂镇打起来。”卡兰斯站起身,“我们一打,北境没人看着,他们好干正事。”
“什么正事?”
“八百斤黑曜石,不能吃不能烧。”卡兰斯眯起眼,“我爸说过,黑曜石稳能量、定地脉。抢它的人,要稳的不是矿道——”
“是时空。”
元气倒吸一口凉气:“核、核心碎片那种事?!”
“烬重伤,吾思消失,可荒骨团没散。”卡兰斯望着北边,“树倒了,根还在。现在掌事的,是个藏在暗处的。”
“议长,这儿还有东西!”老三在雪橇印尽头又翻到一样——
半张面具。
白骨做的,从中间裂开,只剩左半边,眼洞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眶。
卡兰斯接过来,翻了个面。
面具内侧,刻着一道弯月。
“传我命令。”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第一,磐石聚落所有矿道,今晚起双岗,岗哨配哨箭,遇袭先放箭,不许硬拼。通风井全部加暗哨。”
“第二,元气,把这张面具描下来,抄送各聚落,认得出这个徽记的,重赏。白砂镇那边,派使者去,把话说开——别中计。”
“第三,苍介的商队,改道,绕开天冠山方圆三十里,什么时候恢复,等我信儿。”
“议长,”铁岩站了出来,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我带护卫队上。”
“上哪儿?”
“星落之台。”铁岩咬牙,“他们抢的是刻碑的料,是打联盟的脸。我去把石头夺回来。”
“然后呢?”
“然后……”铁岩一噎。
“对方十六个人起步,能无声无息放倒两个哨兵,拖着八百斤石头走雪不留人影。”卡兰斯看着他,“你带多少人去?二十?五十?你知道人家在星落之台埋了多少人?”
铁岩答不上来。
“铁岩,”卡兰斯的声音放缓了,“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把火。祭司大人的仇,你记着呢。”
铁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去。”卡兰斯说,“对方现在最盼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摸黑进山,钻进他们的套。”
“教头。”白瑆在旁边开口了,“你还记得议长给你留的位子吗?”
“……记得。”
“道馆教头,第一课是什么?”
铁岩沉默了很久。
“活下来。”他说。
“对。”卡兰斯点头,“仗要打,但要挑地方、挑时辰。这回,地方是人家挑的,时辰是人家挑的——不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打?”
“等他们把石头囤到一块儿。”卡兰斯的眼里闪过一点光,“八百斤石头,运不远,藏不深。囤够了,总要起运。起运那天,才是我们的时辰。”
“第四——”
他顿了顿。
“神阖镇,雪暴马今夜起巡北境。星落之台方向,有任何动静,飞报我。”
“是!”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岩崇落在最后,黑着脸:“娃娃,要不要我点三百矿工,直接把星落之台围了?”
“不围。”卡兰斯摇头,“对方抢矿石都没杀一个人,说明不想暴露。我们一围,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
“那就这么等着?”
“等。”卡兰斯望着北边的夜空,“他们囤石头,说明还没囤够。没囤够,就会再来。”
“议长,”元气小声问,“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更好。”
“啊?”
“不来,说明他们囤够了,要提前动手。”卡兰斯说,“囤货的时候他们是贼,动手的时候他们是兵。贼难抓,兵好打。”
“那……万一他们偷偷囤够了,咱们不知道呢?”
“所以让苍介盯着。”卡兰斯说,“全洗翠收黑曜石的贩子,他都认识。谁家突然断货,谁家夜里走大车,商队的耳朵比哨兵灵。”
元气恍然大悟:“所以您才给他那个认证!”
“总算开窍了。”
“再来的时候——”
他捏了捏手里的半张白骨面具。
“就不是他们挑地方了。”
当夜,卡兰斯把面具带回了神阖镇。
卡尔对着油灯看了半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儿子,这不是随手刻的。”他指着那道弯月,“起笔收笔有讲究,这是某种……徽记。”
“荒骨团什么时候有徽记了?”
“以前没有。”卡尔的脸色越来越白,“以前他们就是一伙抢粮的流寇。现在有人给他们立了规矩,立了徽记,还知道囤黑曜石稳地脉……”
“这个人,”他推了推眼镜,“懂时空。”
“我查过祭司大人留下的旧档。”卡尔抽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六十年前,雪灾之年,有一支商队持弯月记号,自北来,收黑曜石,价高三倍。其后——雪下百日。”
“六十年前……”卡兰斯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荒芜之息,也是那阵子头一回现世。”
父子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北边的夜空,隐约有雷光滚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