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李镇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缕阳光正照在脸上。
暖的。
他躺在废墟里,身上盖着厚厚一层雪。
雪已经化了半截,冰水渗进伤口,带着丝丝凉意。那凉意刺骨,却也让他涣散的意识渐渐聚拢。
他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他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还活着。
李镇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
天色极其蔚蓝,蓝得刺眼。
有云飘过,很慢,很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
多少年了。
和张家那老东西博弈了多少年。
从盘州妖窟开始,那张吕氏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暗处,时时刻刻盯着他。
从张玉良,到后来的玉凤。
从当初的过马寨子,到如今的中州盛京。
这张家,便如跗骨之蛆一般阴魂不散。
派柳家的人来杀他,派朝廷的人来追他,甚至不惜用整个中州陪葬来设局。
如今,终于了断了。
张九龄死了。
张吕氏也死了。
诰命灯碎了。
那血祭中州的万灵血符阵,也破了。
李镇慢慢坐起来。
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每一块都在疼。金皮玉骨之上,那些裂纹还在,密密麻麻,像是烧裂的瓷。需要时间温养,需要时间恢复。
他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一摊黄土。
黄土呈人形,还保持着坐姿,依稀能看出是张吕氏最后的样子。
风吹过,黄土簌簌落下,那人形越来越模糊,终于彻底塌了,和周围的废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李镇看着那摊黄土,沉默了很久。
张吕氏死了。
用诰命灯请来先祖,燃烧了自己的命,换来地仙法身降临一炷香。
她以为能杀他。
她没能杀他。
一炷香后,地仙法身回归白玉京,她自己也化作黄土。
李镇想起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恐惧他李镇还活着?
还是恐惧,自己拼上一切,却终究没能保住张家?
李镇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符水张家,没了。
不是彻底没了人。当年参与围剿李家的那些人,他已经让崔心雨帮着查了名单,一个一个杀了。剩下的,是无辜的,是当年还小的,是根本没参与过的。
那些人,他放过了。
就像在柳家一样。
血债血偿,不祸及无辜。
这是他给自己的底线。
李镇站起身。
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一块断壁,站稳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地仙。
那真是地仙。
一道法身,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张道玄真身降临,如果那一炷香再长一点,如果五仙虚影再弱一点……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就够了。
李镇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周皇的通天台,因为诰命灯被毁,万灵血符阵被破,最后一道血祭无法完成。
那通天台的顶部,铸不成了。
周皇现在,应该在发怒吧。
李镇嘴角勾了勾。
他和周皇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也不差这一个。
反正他本就是来报仇的。
李镇转过身,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疼。但他走得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开春了。
……
李镇在城里找了一家小铺子。
铺子很破,门板歪斜,几张桌子油腻腻的。但香味飘出来,是热腾腾的包子味。
他走进去。
店里坐着几桌客人,都是些贩夫走卒,穿着粗布衣裳,埋头吃饭。看见李镇进来,都抬起头,眼神古怪。
李镇现在这副样子,确实不像正常人。
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衣服碎成布条,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结了痂,黑红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脸上也是,血糊糊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整个人,比街边的乞丐还像乞丐。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端着蒸笼出来,看见李镇,愣了一下。
“这位……”他不知该怎么称呼,“您吃饭?”
李镇点头。
他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
店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蒸笼放在桌上。蒸笼里是几个白面包子,热气腾腾的。
“先吃着,”店家说,“不够再添。”
李镇看着那几个包子。
他忽然想起老曹。
老曹临死前,也吃了一顿好的。红烧肉,糖醋鱼,炖肘子,烧鸡。
那一顿,花了李镇不少银子。
老曹吃得很开心。
李镇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汪汪的,香。
他慢慢吃着。
店家站在柜台后面,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也有些怜悯。大概是把他当成真的乞丐了。
李镇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太岁,放在桌上。
银太岁不大,拇指粗细,泛着淡淡的银光。这东西在市面上,能换一百两银子。
店家看见那东西,愣住了。
“这……这是……”
“结账。”李镇说。
店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看那块银太岁,又看看李镇那副狼狈样子,眼神复杂极了。
“这……太多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用不了这么多……”
“多了算赏你的。”李镇说。
店家还想说什么,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三个江湖客,腰里别着刀,嗓门很大。
他们一进门就嚷嚷着让店家上酒上肉,找了张桌子坐下,唾沫横飞地聊起来。
李镇继续吃包子。
“你们听说了没?”一个刀疤脸的江湖客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盛京城最近来了个猛人!”
“谁没听说!”另一个瘦子接口,“屠了柳家满门,又杀了张家家主张九龄,还把张家那个疯婆子给收拾了!”
“不止!”第三个胖子凑过来,“我听我在崔家当差的表哥说,那猛人跟张家的老祖宗都干上了!请来的那种!”
“请来的老祖宗?什么意思?”
“就是白玉京里的仙!真仙!从天上下来的!”
“吹牛吧你?仙能下来?”
“这天地之间真有白玉京这种东西?!”
“真的!我表哥亲眼看见的!那天整座城都震了,天都裂成两半!后来那仙又回去了,张家那疯婆子当场就死了,变成一摊土!”
刀疤脸倒吸一口凉气。
“那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瘦子摇头,“有人说他是李家后人,二十八年前那场大案里逃出来的。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宗门的天才,下山历练的。还有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有人说,他是从冥府里爬出来的。”
几人沉默了一瞬。
胖子忽然说:“你们知道张家为啥被灭门吗?”
“为啥?”
“我听说的啊,不一定准。”胖子左右看看,“张家那个疯婆子,启动了一个大阵,想把整个中州的人都血祭了,铸成什么符,给皇帝老儿修通天台用!”
刀疤脸和瘦子脸色都变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说的!他说那阵要是成了,咱们现在都成干尸了!活不过三天!”
“那猛人……”
“对,就是那猛人,把阵眼破了。要不然,你们还能坐这儿吃饭?”
几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脸才说:“这么说,那猛人……救了咱们?”
“救了整个中州。”胖子说,“我听好些人在说,要给那猛人立像呢。城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凑钱了。”
“立像?”瘦子撇嘴,“连人长啥样都不知道,立啥像?”
“这倒也是。”胖子挠头,“我听说的版本太多了,有人说他三头六臂,有人说他青面獠牙,还有人说他是个白面书生……”
李镇低着头,继续吃包子。
那几人还在聊,越聊越离谱。什么三头六臂,什么青面獠牙,什么身高丈二腰围也是丈二……
他懒得听。
吃完包子,他把碗往前一推,站起身。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胖子忽然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他皱着眉,四处嗅,“怎么一股血腥味?”
刀疤脸也闻到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镇身上。
李镇从他身边走过。
那股血腥味,更浓了。
“站住!”刀疤脸忽然开口。
李镇停下脚步。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
“你谁啊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李镇没有说话。
刀疤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问你话呢!聋了?”
李镇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刀疤脸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面子上过不去,伸手就要推他。
“老子问你话……”
“老三!”胖子忽然喊住他,“你干什么!”
刀疤脸回头:“这乞丐臭烘烘的,影响老子吃饭……”
“你闭嘴!”胖子压低声音,把他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刀疤脸脸色变了。
他回头又看了李镇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惧。
李镇没理他们,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一群人迎面而来。
那群人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步履匆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脸横肉,气息不弱,足有定府境。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边走边看。
看见李镇,他停下脚步。
画像上画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面目冷峻,看不清具体长相,但画像旁边的字写得很清楚:李家余孽,毁坏通天台,凡提供线索者,赏金银太岁各千两。
中年男子看看画像,又看看李镇。
李镇脸上血糊糊的,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身破烂的黑衣,那身形,那气质……
他眼睛一亮。
“就是他!”
话音未落,身后那些官差已经抽出刀,哗啦啦围了上来。
“李家余孽李镇!束手就擒!”
李镇看着那些刀。
刀光雪亮,在阳光下晃眼。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只是抬起眼,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中年男子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压下,如山崩,如海啸,如天塌!他体内气血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那些官差更是不堪,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刀都握不稳,铛啷啷掉在地上!
李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下,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差,脑袋忽然爆开!
砰!砰!砰!
几团血雾炸开,无头的尸体摇晃着倒下!
鲜血溅了一地,溅在剩下那些人脸上。
那些人呆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尖叫。
有人开始逃跑。
有人直接吓晕过去。
那中年男子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饶……饶命……”
李镇没有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向店里那三个江湖客。
那三人此刻已经吓得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刀疤脸更是脸色惨白,裤裆都湿了一片。
李镇看着他。
其实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刀疤脸。
刀疤脸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完整。
“我……我……”
李镇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
店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胖子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扶着桌子,腿软得站不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我操……”他喃喃道,“那……那是……”
瘦子也爬出来了。
“猛人……”他说,声音发飘,“那他娘的不会就是那个猛人吧……”
刀疤脸最后一个爬出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胖子看着他。
“老三,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刀疤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几摊血迹,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浑身抖得像筛糠。
然后,他忽然干呕起来。
吐了一地。
胖子摇摇头。
“下次眼睛放亮点。”他说,“盛京这地方,路边一条狗,估计都大有来头,以后别轻易招惹谁。”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一地狼藉上。
街角,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春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