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浅,世上已万年。
仅仅是隔了几道墙壁,家庙内外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东文皇宫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波澜,不止御林侍卫,皇帝亲卫,就连太康帝最后隐藏的暗卫都齐齐出动,各宫室殿门紧闭,偶尔有刀戈碰撞的声音,求饶呼救的动静,但很快就消失平静下去了。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出现的时候,东文皇宫重新恢复了庄重安宁,只是净水泼街过后的空气中还隐隐能嗅到一丝丝的血腥气。
太康帝被暗卫簇拥着回寝殿安歇的时候其实也已经过了次日的丑时,躺在龙榻上点了三支安神香才昏昏沉沉睡去,只是刚一睡着就陷入了梦境。
看着在龙榻上表情痛苦,大喊大叫的太康帝,守在梁上的暗卫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不错,这一晚,太康帝身边伺候的是他最信任的暗卫,没有内侍。
暗卫保护他的安全是称职的,但照料起居显然就不那么得心应手了,譬如此刻,看着太康帝睡得极其不安稳,梁上的暗卫终于还是忍不住飞身下来,一掌将人拍醒。
梦中的太康帝正在被一群怪蛇追赶,他一边疯狂逃窜一边心底暗暗纳闷,自己明明是堂堂的真龙天子,为什么会怕一群蛇?然而不明白归不明白,隐隐感知到的生命之忧还是让他继续狂奔,奔着奔着,他忽然看见了秋月一身红衣的站在前方,英姿飒爽的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秋月,救我……”
他大喊着,然而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喊到一半便无法继续出声,后背却被蛇尾重重的拍打了一下,耳旁传来一声阴冷的、带着满满怨毒的嗤笑:
“陛下,您跑不掉了……”
那声音,有些凄厉又有些疯狂,但他依旧听出来了,那是安茜儿的声音。
他惊恐的回头去看,一张妖艳美人脸凑了过来,上一刻还是笑嘻嘻的,下一刻双眸中却垂下两行血泪,娇艳的红唇张开,向他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啊!”
太康帝大喊一声,本已经奔跑的十分疲惫的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挥出一掌,向着那张诡异的蛇脸打去……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真实的触感让太康帝猛然睁开了眼,望着角落里捂着半边脸愕然看着自己的暗卫,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在朕榻前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太康帝凛然问道,眼中的厉色让暗卫胆寒。
暗卫悄悄把一颗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下,一边后悔自己的鲁莽,帝王榻前,怎么能贸然靠近,但此时他却不敢说皇帝你睡觉说梦话,叫救命,自己是想叫醒你。
这话说出来,就不是掉一颗牙的事情了。
好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内侍的声音:
“皇上,家庙那边有动静了。”
暗卫连忙接话:
“皇上,那边有动静了,您是现在立刻过去还是先传膳?”
“先去家庙!”
太康帝瞪着充满血丝,明显睡眠不足的眼睛,模样中少了些平日的儒雅和城府,多了几分急切。
他匆匆穿上外衣,暗卫笨手笨脚的上前想帮忙,却被他一把推在一边,出门时脚步一顿,侧过脸冷冷的说道:
“你近来功夫有些退步了,朕随手一掌,你竟然躲不开,若是不想精进功夫,喜欢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尽可以净了身天天留在朕身边伺候。”
说完大步向外走去,他身材高大,这几步走得器宇轩昂,被帝王这两句话雷得外焦里嫩的暗卫失神间没有注意到太康帝那极力控制但到底还是有些虚浮的步子,瞬间错愕之后,凝神摒气的追了上去。
家庙外,两队大内侍卫看守着一夜未眠的凌瑾,昨夜,他执意要进去,却被景昊等人坚持留下,本来是谁也无法强制他的,但云放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让他犹豫了。
就在他那片刻的犹豫中,景昊无视尊卑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凌瑾,同样是做哥哥,你和瑶瑶血脉相连,但瑶瑶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以为她倾尽所有、拼却性命,但你不行,因为,你心里的东西太多了,你背负的责任太重了,甚至,你的性命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所以,你还是保重吧!”
这话说的凌瑾血气翻涌,青筋暴起,他瞪着景昊嚣张离去的背影,一向涵养极好的他都恨不得给他一掌,但四肢却无力的无法挪动一下,他知道,他们说得都是对的。
从刚才云放在他耳边轻声说出太康帝已经命不久矣这四个字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条命变得金贵了,他不能再出事了。
东文,这时候已经是一条岌岌可危的大船,急需靠岸休整,这时候,任何一点点风浪,都会让它四分五裂,万劫不复。
自己好容易赢得了军心,民心,如果自己死了,皇帝驾崩,没有合适的能震慑群臣的继承人……
凌瑾不敢想下去,东文和妹妹,他无法选择……
凌瑾痛苦的攥紧了拳头,止步在家庙门前。
他的痛苦沮丧和不作为给了太康帝机会。
太康帝趁机让人把他围起来,打着看护的旗号限制他和外界的接触。凌瑾这会儿手里倒不是没有人,但是不是此时就要和自己的皇帝老子彻底翻脸,他略一犹豫就选择了继续等待。
在他的暗示下,手下的人不解但还是无声退出了这片权力场,把皇宫的控制权重新交回到太康帝的手中。
太康帝欣然看到自己的人控制了局面,立刻连夜搜查清洗闯入皇宫的叛逆。
一夜间,凌珏,青玉等多年来在宫中的布置被拔除了个干干净净,杀了个血流成河。没有审问,也没有宣判,许多的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彻底消失,永远也无法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就连尸首,也消失不见,无处搜寻。
好在凌瑾的表现被太康帝视为了安分,他麾下的人被遣出皇宫之前还被太康帝褒奖了几句,称他们是救驾的功臣,日后定会封赏。
权利的回归让太康帝的帝王风仪和威严恢复,家庙内迟迟没有动静让他早已疲惫的身躯支撑不住,他回寝殿之前令人将现场的人都遣散看押,别人也就算了,或软或硬的都离开了,唯有一个凌瑾,他是皇子,又是救驾的功臣,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却没有人能将他如何。
即使那人是太康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