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嘴角动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魏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往事,原来阿娘也曾那样鲜活肆意地存在过,远不止旁人嘴里一句‘藏色仙子’那么简单。
他上前一步,激动地问:“先生很了解我爹娘?”
蓝启仁微微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若日后得空,可来云深不知处小住。那里曾经有你父母的足迹。”
魏婴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好,晚辈记住了。若有机会,定会前去叨扰。”
蓝湛在旁边看着他笑,琉璃眸微微发亮,心里的声音先一步落了出来:
【魏婴日后会去云深不知处,开心。】
可他紧接着又想起魏婴方才提到父母时那一瞬间的出神,那点亮色又沉了一下:
【原来魏婴就是云梦江氏宗主的故人之子。他没有父母了,他方才那样笑着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其实很难过?】
魏婴心头一暖,蓝湛居然会因他开心,也会担心他难过。
这人外表清冷,内心却如此热忱。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些心思比什么安慰都更让人熨帖。
魏婴悄悄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扭头去看蓝湛,怕自己一看就会笑出声来,把蓝湛吓跑了。
他敛了敛神色,转向蓝启仁,这才将方才女鬼现身的事从头到尾简要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用共情时的凶险细节,也隐去了诡道的部分,只说自己有一门与怨魂沟通的法子。
蓝启仁听完,眉间皱起,脸色沉了几分,冷声道:
“贩卖人口、灌药杀人、抛尸荒井,枉顾人伦,该诛。”
魏婴赞同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事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蓝曦臣出面让人将柳娘和方千七一干人等押送至弋阳县衙。
以往官府面对仙门中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深究,可这次押送的是蓝氏的人。
蓝曦臣只站在公堂上说了一句“此案牵涉数条人命,请依律处置”,县官便连声应“是”,三日内便将柳娘多年来的买卖记录、往来账目、涉案人员一并审出,拔出萝卜带出泥,连方千七背后的人贩链条也被端了个干净。
柳娘、方千七被判斩刑,当场执行,其余从犯按罪行轻重分别流放或杖刑。
财产全部充公,一部分作为遣散费,分给醉红楼里被买来的姑娘们,一部分用于寻回已卖往别处的受害者,由官府出面对接,剩下的由官府登记造册,分发给受害者家属。魏婴替季山领了他那份。
楼里的姑娘们领了钱,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结伴去了别的镇子谋生。
案件彻底了结,魏婴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秋天日头照着,风从街口灌过来,红色发带与衣摆翻飞不止,衬得他那股少年意气越发分明。他又生得明眸皓齿,整个人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蓝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魏婴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年纪尚轻,却能独自行走修真界,无拘无束,多好。这些年,他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吗?】
前面是淡淡的羡慕,最后一句却含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魏婴转头看他,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蓝湛,我要去城外枯井收季三娘的尸骨。你呢,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蓝湛沉默了一下:“我同你一道。”
魏婴眉眼弯起:“行。那走吧。”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田埂走了两里路,在一片荒草丛中找到那口枯井。井口已经被荒草遮了大半,青苔从井沿垂下来,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味。
魏婴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不适合御剑,只好取出备用的绳子,顺着下去了。
蓝湛站在井口,没有跟下去,但他垂着眼,一直听着下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魏婴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蓝湛,找到了。拉我上去。”
蓝湛把绳子往上拽,魏婴从井口爬上来时,衣摆沾了泥和青苔,手里提着一只破布包,里面鼓囊囊的。
他没有说话,把布包攥紧了些,走回城里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截。
蓝湛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的心声会时不时冒出来,大部分都是与魏婴有关,魏婴听着,一路上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蓝曦臣和蓝启仁正在大堂里喝茶,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
蓝启仁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魏婴手里的布包,没有问是什么,只对蓝湛说:
“阿湛,我们出来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你还有许多课业未曾完成。”
蓝湛垂着眼没有答话,魏婴站在他旁边,也难得没有开口。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魏婴耳边却响起蓝湛的心声,又短又轻,带着一丝失落:
【我不想走,我想和魏婴一起夜猎。】
魏婴心里微微一动。他和蓝湛相识不过几日,这人却已经把他当作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了。既然这样,他也不能让蓝湛失望。
他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沓厚厚的符纸,全部塞进蓝湛手里,语气轻快:
“蓝湛,这些符送给你。这张是护身符,贴身上可以挡一次攻击;这张是破障符,遇到怨气打不散的时候撕一张扔出去,能破开一小片……”
他一连介绍了好几种符篆,末了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递到蓝湛手边,
“还有这张—— 传讯符。你收好了,别弄丢了。以后……有什么事,用这个跟我说一声就行。”
蓝湛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符纸,没有立刻收起来。
【魏婴给我送礼物了,我是不是也要给他回送,我送什么呢?】
魏婴怕他推辞,又补了一句:“都是我自己画的,不值什么钱,别客气啊。”
蓝曦臣坐在一旁,听到方才那番介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几种符纸中有好几样他闻所未闻,忍不住开口赞道:
“魏公子年纪轻轻,于符道上竟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方才那护身符的灵力走向与寻常符篆大不相同,倒像是自成一派。”
魏婴笑着摆摆手:“蓝大公子过奖了。我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画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蓝曦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眼中的惊奇还没完全褪下去。
魏婴趁着蓝启仁没留意,侧过头朝蓝湛飞快地挑了一下眉:“好了,快收好。路上小心。”
蓝湛把那沓符纸郑重收进乾坤袖中,没有答话,但嘴角却微微向上牵起。
【他只给了我一个人,开心。】
魏婴听见他的小心思,又忍不住想笑,想到马上要分别了,硬是压了回去。
纵然不舍,蓝湛还是跟着蓝启仁和蓝曦臣御剑而起,白衣翻飞,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魏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里盼着蓝湛能早点给他传讯。他也很喜欢这个朋友呢。
蓝湛在御剑离开的途中,悄悄把手探入袖中,确认那些符纸还在,才又沉下心神,专心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