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娘的身影如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虞安城的街巷。
越是偏僻的角落,她的气息便收得越敛,仿佛与斑驳的墙影、丛生的杂草融为了一体。
最终,她停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院落前。
木门上的铜环早已锈成了青绿色,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抱怨这突兀的打扰。
院内空空荡荡,唯有一棵老梨树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枝桠虬劲,在暮色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胡大娘站在梨树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寸寸扫过树干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要将这棵树看穿。
“他们两人……难不成是看出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丝线。
那丝线是用极细的天蚕丝织成,此刻却被她捻得微微发白。
脑海中闪过李越斩钉截铁的“前世归前世”,闪过李幽冥那声意味不明的“可”,胡大娘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我耗费数万年光阴,一点点剥离、篡改、重拼他们的记忆,连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模拟得丝毫不差。”
“为了不出纰漏,轮回镜前我复盘了不下千万次,他们眼底的迷茫、挣扎,甚至对前世的厌恶,都该是我精心设计的模样才对。”
她绕着梨树踱了几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或许,是我多虑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自我安慰的弧度。
“前世记忆太过庞杂,足以颠覆一个人的认知。”
“他们对我生些顾虑,本就是人之常情。”
“毕竟,谁能轻易接受自己既是‘我’,又非‘我’呢?”
先前还盘算着要不要布下“窥天阵”暗中监视两人的念头,此刻渐渐淡了下去。
胡大娘轻轻摇头:“罢了,以他们前世的修为,纵然此刻境界低微,那些刻在神魂里的禁忌手段也未必消失。”
“我若贸然监视,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犹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诡异笑容。
眼角的皱纹因这笑容而挤成一团,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
“快了,再熬几千年,等重铸六道轮回的契机成熟。”
“我便能借着那股天地之力,一举冲破寰宇境的桎梏,踏入轮回境!”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到那时,这方天地的规则,再也束缚不了我!”
老梨树枝桠轻颤,仿佛也在为这潜藏的野心而战栗。
与此同时,大玄宗洗心峰上,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李越的归元大典虽未铺张,却因他和李幽冥接连突破的奇迹,引得各方势力瞩目。
观礼席上,三十二位归元境强者气息沉稳,周身隐有灵光流转。
更有四位化丹境大能端坐主位,目光平和却自带威压。
其中两位是大玄宗之人,名为观礼,实则是为了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外门势力。
要知道,即便是底蕴深厚的大宗门,四象境修士数以千计,能突破到归元境的却寥寥无几,往往需要千年沉淀。
可洗心峰这两个不过突破四象黄境几十年的小辈,竟在十数年间接连晋阶,这等速度,怎能不让人惊疑?
若不是忌惮大玄宗的实力,怕是早有人按捺不住要出手探究了。
“多谢诸位道友及前辈拨冗观礼。”
李越一身青衫,立于殿前,朝着众人拱手行礼。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经历了前世记忆的冲击,他对这些所谓的“同道”,早已没了多少亲近之感。
人群中响起一阵附和之声,目光却大多带着探究。
“李越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真是令人叹服啊。”
“不知道友突破的关键,是否与传言中的那方小世界有关?”
窃窃私语中,好奇与觊觎几乎毫不掩饰。
“运气而已!”
李越微笑着语气平淡道。
大玄宗虽对外解释,称李越与李幽冥误入的小世界时间流速是外界十倍。
五六十年的外界时光,在其内便是数百年,才得以厚积薄发。
但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只当是托词。
纵然小世界有天大机缘,数百年内从四象黄境冲到归元境,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大典过后,喧嚣散去。
李越刚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两道身影立在院中,正是大玄宗的两位化丹境长老。
“李越道友,恭喜突破。”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
“老夫有一事不明,想向道友请教,你果真与李幽冥道友一同进入了那方小世界?”
这话听似寻常,落入李越耳中,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寒意。
“两位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做了对大玄宗不利的事?”
“不是不是!”另一位长老连忙摆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
一个刚突破的归元境,竟敢用这种语气对化丹境说话。
若不是看在他潜力非凡,早已动怒。
“李越道友误会了,我们只是好奇。”
“一个小世界,怎会同时蕴养出两位归元境?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惊叹,可那眼底深处的审视,却瞒不过李越。
李越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这“好奇”背后的深意?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宗门对他仍存猜忌,想探清他突破的底细。
二是觊觎那所谓的“小世界机缘”,想从中分一杯羹。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生厌恶。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位长老,声音冷淡如冰:“长老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小世界之事,我已按宗门规矩报备清楚,再多说,便是扰我清修了。”
院落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两位化丹境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与愠怒,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越如今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又刚突破归元境,他们确实不宜太过逼迫。
两人拂袖而去,临走时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阴沉。
李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他和李幽冥的崛起,猜忌与试探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足以不被任何人摆布,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