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更狠。像小孩拿着塑料刀，却偏偏捅准软处。
林如海没动。可他背更直，像硬生生把那点难堪顶回去。
林黛玉把毯子叠好，慢慢放下。她开口时语气平淡：“玥儿，话别学电视，电视爱胡说。”
玥儿撇嘴，小声嘀咕：“可电视说得可像真的。”
苏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哎不行不行，别瞪我。”他赶紧抬手投降，“林大人，孩子童言无忌。”
林如海侧头看他。那眼神里有点火，也有点别扭。
他开口，却不是骂苏旭，反倒对玥儿说：“别这么说。”
玥儿眨眼：“不给说爹爹吃软饭，那外公你靠什么赚钱呀？”
林如海顿住。
靠什么？靠字，靠名声，靠他过去那套章法？可这世道不认官印，只认流量，认证书，认圈子。
他喉间滚一下，把那句“靠我自己”咽回去，只说：“靠手艺。”
玥儿不懂，眼睛亮亮：“手艺能赚钱吗？”
林如海“嗯”一声。短得很，却像下了决心。
苏旭见缝插针：“你看，你爸厉害着呢。等书屋开起来，外公也来给他捧场，咱家就叫强强联合！”
林黛玉抬眼，轻轻“呵”一声。那声很轻，却把苏旭的“联合”二字压得没了光。
她把孩子抱起来，往林如海这边递了一点。动作像随意，可手腕微微停顿，像在试探他接不接。
林如海看着孩子那张脸，眼神软下去一瞬。他伸手接过，抱得不算熟练，却抱得很稳。
孩子抓住他衣襟，咯咯笑。笑声一出来，刚才那点尴尬被冲散一半。
苏旭靠在门框边，偷着乐。
乐完又有点心酸：这人嘴上端，心里却急，急到被小孩一句话扎一下都疼。
夜深，玥儿睡了。
林黛玉在书桌边整理资料，台灯光落在她脸侧，眼睫投下影子，显得安静。
苏旭蹲在客厅铺开装修图，拿笔圈圈画画。圈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楼梯口有脚步声。
林如海换了件家居服，下楼时脚步轻。可他下到一半又停，像在想什么，手掌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
苏旭抬头：“岳父大人，怎么不睡？”
林如海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眼神很认真，像看一份案卷。
他低声问：“牌匾，何时订？”
苏旭一怔，随即笑：“由您写啊。你不是嫌店俗气嘛，想不俗就得靠你镇场。”
林如海没立刻应。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今日那孩子之言……并非全无理。”
苏旭笔尖一顿。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林如海不看他，只盯着图纸上那扇窗的位置：“我在此处，若只受人供养，便真成废人。”
苏旭把笔一丢，坐直了点：“又来了。你别把自己逼那么紧，咱家又不是让你当吉祥物。”
林如海侧头看他。那一眼很淡，却有股压着的倔：“我不愿欠。”
苏旭嘴上还想贫两句，话到嘴边却收住。他抬手挠挠头，叹气：“行，那就狠狠干。协会那边我去打听，活动、展览、名家交流，你去露面。你那字摆出来，谁不服？”
林如海眉心微松。他想说“我未必需要靠此会”，可话没出口，只道：“若要递资料，引荐，需谁？”
“我。”苏旭拍胸口，“我当你经纪人。你负责帅，我负责嘴。”
林如海眉头一蹙：“经纪人又是何职？”
苏旭噎住，半秒后笑得肩膀抖：“就是给你跑腿，替你挡人，替你谈钱。你别嫌粗，谈钱不丢人。”
林如海听见“谈钱”，下意识抿唇。可他没再皱眉，只低低“嗯”一声。
楼上忽然传来轻响。林黛玉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看他们。
她没下楼，只淡淡道：“你们说那么多，别把玥儿吵醒。”
苏旭立刻压低声：“不吵不吵。”
林如海抬眼看向林黛玉。那一眼停得略久，像想从她脸上找一句肯定，又怕自己显得软弱。
林黛玉与他对视，没躲。她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落下一句：“明日我带孩子去外公那边，你们去铺子量尺寸。”
林如海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松开：“好。”
苏旭心里“哇”一声。黛玉这安排，表面平静，实际是给林如海让路，让他去做事，也给他台阶。
他刚想夸两句，林黛玉眼尾一扫。苏旭立刻闭嘴，乖得很。
等楼上门合上，林如海低头看图纸。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得冷静。
可他忽然伸手，把图纸上那扇窗旁的位置点了点：“此处，放长案。”
苏旭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吧！那地方光斜斜下来，写字绝了。”
林如海“嗯”一声，又补：“不可太满。留白。”
苏旭笑：“行，都听岳父大人的。”
林如海没再说话。他把手收回袖口里，袖口微动，像压住了什么情绪。
外头风又起，窗帘轻轻摆。客厅里只剩台灯嗡鸣，和苏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林如海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协会之事……尽快。”
苏旭头也不抬：“放心。咱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靠手艺吃饭，吃得还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