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商店街尽头,古董修复店内。
夜色已深,街灯昏黄。玉藻前并未如往常般在此时打烊。她独自坐在工作台后,那盏孤灯将她清丽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博古架上,与那些蒙尘的古物剪影交织,仿佛她也是其中一件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活着的藏品。
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闭着眼,绝美的面容上没有惯常的温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京都上空交织的气息,在她妖异的感知中,正汇聚成越来越清晰的图案,而那图案的核心,是浅川夜。
“八咫乌的死寂之影,朱雀的焚世之火……竟能糅合于一人之身?”
玉藻前低语,冰蓝色的眼眸在眼帘下仿佛有幽光流转。她品尝过许多种力量,神圣的,污秽的,狂暴的,阴毒的,但浅川夜身上那种混合了神鸟权柄与八咫乌充满矛盾与吞噬性的“暗”,让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危险。
这危险并非源于浅川夜此刻的力量层级,而在于她的“胃口”和“路径”。
“她不仅想要完整的朱雀,她还在觊觎更深,更古老,更疯狂的东西……”
玉藻前的感知顺着京都地脉细微的震颤,以及浅川夜行动中隐约透露出的对某些东西异乎寻常的关注,推导出了一个令她都心头微凛的结论。
八岐大蛇。
那个被分割,镇压,沉睡了无数岁月,其存在本身即是“不祥”与“混沌”化身的古老邪神。
浅川夜的目标,竟然是它?她想吞噬融合八岐大蛇的力量?
“愚蠢,还是……极致的疯狂与野心?”
玉藻前睁开眼,眸中冰蓝褪去,恢复澄心的温润,但那温润之下,是万载寒冰般的冷意。
作为妖王,她比绝大多数妖都更清楚触碰八岐大蛇封印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强大个体的复苏,更是可能撕裂现世与常暗边界,引发连锁崩溃的灭世之灾。浅川夜若成功,获得的可不仅仅是力量,更可能成为一具承载无尽疯狂与毁灭意志的,比八岐大蛇更不可控的怪物。
届时,整个出云,所有生灵,包括他们这些隐匿的妖族,都将无处可逃。
她玉藻前经营了无数岁月的戏台,她所欣赏的,观察的,偶尔撩拨的这出“人间戏剧”,将在纯粹毁灭中化为乌有。
这不是她想要的“有趣”或“变数”。这是终幕,是谢幕,是连观众席都要一并坍塌的彻底毁灭。
浅川夜身上那糅合了八咫乌死寂与朱雀暴虐的“暗”,以及她对八岐大蛇封印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觊觎,如同悬于出云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玉藻前可以容忍权力更迭,可以欣赏阴谋诡计,甚至可以在一定限度内享受混乱带来的戏剧性,但她绝不允许有人试图掀翻棋盘,毁灭她观察,栖身,乃至偶尔嬉戏的这个世界。
“不能再等了。” 她轻声说,语气却斩钉截铁。
“清岚避世,战火烧到她那之前大抵不会出手;龙泉贪妄,居然还在想着与虎谋皮;能看清那浅川夜真正所求,且尚有几分余力与心思阻她一阻的,竟只剩我了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不知是嘲他者,还是嘲自己这份终究未能彻底割舍的眷恋。
霜见鹤杞,是她观察已久的一枚棋子,她与雪女的纠缠,在绝境中绽放的光芒,以及她天然与浅川夜对立的立场,都值得一观。
但眼下,仅凭一枚深陷泥潭的棋子,远远不够,她需要引入更多的变量,制造更多的意外,在浅川夜这架隆隆向前的战车上,楔入更多的不稳定因素。
“五十岚家的亡魂,以及,那枚仍在燃烧的火种……”
她与五十岚千景之间并非陌路。十二年前,五十岚家倾覆前夕,那个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痛楚的少年,曾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偶然窥见过她于月下现出的一缕真形。
他没有惊恐逃离,也没有跪地祈求,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沉重的眼睛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无声地鞠了一躬,悄然退去。
那时,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甘与仇恨,以及一丝决绝的星光。
后来,便传来了五十岚千景自尽身亡的消息。她未曾全信,却也未多关注。一只蝼蚁的生死,于她漫长生命而言,不过刹那。
直到他死而复生,以“渡鸦”之名带着苏然潜入出云,她才重新将目光投注过去。他眼中的星光已然化作幽邃的风车,那份隐忍与算计也更甚往昔。
“老朋友,该正式见一面了。”
玉藻前唇角微扬,身影自店铺阴影中缓缓淡去,如同融入月光,瞬息间穿越夜空,悄无声息地降临京都某处。
她没有直接穿墙而入,而是将一丝纯粹的本源妖力,混合着月华的清辉,如同最轻柔的敲门声,轻轻敲在了那扇施加了多重结界的房门上。
五十岚千景正与苏然低声商议着什么,突然,两人同时心头一凛。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被某种极其古老,浩瀚存在注视着,带着沉淀了千年的威严,不容忽视。
紧接着,那轻柔如月华流淌的敲门声传来。
五十岚千景眼神骤变,眼底万花筒几乎要自行浮现。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古老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更重要的是,在那股气息面前他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苏然也瞬间进入战斗姿态,一把沙漠之鹰已握在手中,赤眸紧盯着房门。
五十岚千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苏然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哪位贵客深夜来访?”
门外,玉藻前清冷空灵的声音响起,真实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在两人耳边低语,又仿佛来自遥远时空。
“故人循迹而至,欲与棋手手谈一局。”
故人?
五十岚千景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来者身份,能被称为“故人”,且有如此威能,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只可能是她了。
他不再犹豫,也知道犹豫无用,挥手解除了房门上最外层的几道警戒结界,缓缓拉开了门。
月光流淌而入,但在月光之前,一道身影已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银发,月白古袍,绝世的容颜,冰蓝深邃的眼眸。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没有惊人的气势外放,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门外的走廊,乃至更远处的现实都隐隐排斥在外,她赤足虚踏,离地寸许,纤尘不染。
五十岚千景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位只存在于传说和遥远记忆惊鸿一瞥中的绝世大妖本体,那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岁月积淀的无形压迫感,依然远超预期。
他身后的苏然更是瞳孔收缩,紧握手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从那身影上,她感受到了比她融合的死骸帝皇更加深邃古老的恐怖气息。
“玉藻前……大人。”
五十岚千景微微颔首,语气保持着礼节性的平静,侧身让开,“请进。”
玉藻前缓步而入,她的目光在五十岚千景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他眼中隐藏的图案,也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
随即,她又淡淡扫了一眼全身紧绷的苏然,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没有客气,径直走到室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沙发前,优雅坐下,姿态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月光恰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清辉,美得不似真实。
“看来,” 玉藻前开口,声音直接在室内回荡,空灵悦耳,“十二年不见,亡魂归来,倒是比当年那绝望少年,多了几分看头。”
五十岚千景在她对面坐下,坦然迎向她的目光,“当年惊鸿一瞥,未曾想大人还记得。亡魂苟活,不过是为了一些未了之事。倒是大人今日亲至,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自然不是。”
玉藻前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浅川夜的胃口,比你想象的更大。不仅要祈苍剩下的朱雀本源,她真正觊觎的,是八岐大蛇被封印的灭世之力。”
“她以鸦羽九家为工具,以整个出云的动荡为掩护,暗中调查、触碰那些古老的封印节点。如果放任下去,封印必破,届时,她将尝试吞噬八岐,化身为比八岐大蛇更不可控的,唯一的邪神。”
“她……怎么可能做到?八岐大蛇的封印……” 五十岚千景沉声问。
“她融合了八咫乌,那是与高天原渊源极深,司掌部分‘死’与‘影’规则的神鸟。朱雀之火,狂暴炽烈,或许是她用以平衡的钥匙。”
“而她自身……我怀疑她的血脉或灵魂本质,与某些古老概念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这些加起来,给了她触碰禁忌的资格与疯狂。”
玉藻前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掌握着一些关于封印的禁忌知识。这些知识,本不该流存于世。”
她看向五十岚千景,“你的复仇,悠月的挣扎,霜见鹤杞的命运,乃至这芸芸众生,在她眼中,恐怕都只是通往最终目标途中,可以随意利用,牺牲或吞噬的资粮。”
“当她成功之日,便是此世终末开端之时。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不,不可能……”
五十岚千景死死按着太阳穴,“八咫乌的力量已经足够她在出云称王,想要获得完整的朱雀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为什么会把主意打到八岐大蛇身上,她也是神裔家族的人,她比谁都明白神裔家族的职责,也明白八岐大蛇有多危险,她怎么可能会疯到那个地步?”
虽然五十岚千景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因为私情而影响立场,可当他听闻浅川夜的野心后,心脏还是止不住的发颤。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是她还没那么坏,还有得救,对吧?”
“还没病入膏肓?或许曾经是吧,如果八年前你能拦住她,不让她与八咫乌融合,或者在她融合之后第一时间干预,她说不定还有的救。”
“但现在已经晚了,你来迟了,当然也救不了她,八咫乌给了她力量,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她的心性,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浅川夜了。”
“所以大人选择下注,选中了我?” 五十岚千景目光灼灼。
“选中了你,和霜见家的那个女孩,或者说,你的妹妹。”
玉藻前坦然道:“你是变量,是带着恨意的复仇者,你的眼睛也藏着不凡的力量。而你的妹妹此刻正身处漩涡,与雪女羁绊深厚,自身亦在蜕变边缘,你们是少数可能在她既定剧本外,制造意外的人。”
“大人想如何投资?” 苏然忍不住插话,依旧充满警惕。
“信息,时机,以及必要的掩护。” 玉藻前道,“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提供关于浅川夜动向,封印节点异常,乃至鸦羽九家某些弱点的信息。我亦可以偶尔拨动命运的丝线,为你们创造一些偶然的机会,或扰乱她的某些布局。”
“至于掩护……只要你们行动足够隐秘,不直接触碰到我的根本,我可以让某些探察的目光,暂时忽略掉你们的一些小动作。”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记住,这是投资,不是合作。我不会直接与浅川夜或整个鸦羽九家开战,除非她真的想对妖族赶尽杀绝。”
“我的帮助有限且隐晦,能否抓住机会,能否在绝境中翻盘,是你们的事。若你们让我失望,或成为了更大的麻烦,我会毫不犹豫地收回一切,甚至……亲自清理掉不稳定的因素。”
赤裸而现实的交易,五十岚千景却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冰冷与疯狂。
“很公平,我们各取所需。我要保住悠月,至于其他的……只要不妨碍我,世界是否毁灭,与我何干?”
最后一句,半是真心,半是试探。
玉藻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的目标,与我的底线,目前尚无冲突。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月白的长袍如水流动,“小心黑川家与你手底下人交易中流出的融合战士,它们携带难以预测的变异与污染。”
“风间隼人对霜见鹤杞的怀疑已深,近期可能会有进一步的试探或逼迫,这或许是你们的机会。”
她抬手,一点冰蓝中带着月华的微光飞向五十岚千景,被他接住,化作一片仿佛月华凝结成的玉简。
“这里面,是京都及周边三处与八岐封印有微弱关联的古老遗迹的大致方位与已知危险,真假自辨,用处自寻。”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变得透明。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五十岚千景。”
玉藻前的声音渐渐飘渺,“仇恨是动力,但别让它吞噬你眼中所有的光 否则,当你凝视深渊时,或许会发现,自己早已变成了另一头怪物,与你憎恨的那个,并无本质不同。”
音落影散,月光依旧,室内却已空无来客踪迹,只有那枚冰晶玉简在五十岚千景手中散发着微凉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然长舒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太可怕了。这就是真正的妖王?”
“嗯。” 五十岚千景握紧玉简,眼神幽深,“但也正是因为她如此可怕,她的话,才更有分量。浅川夜的目标果然是八岐大蛇……这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眼中翻腾的情绪。
“走吧,大小姐,” 他转身,语气恢复冷静,“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计划了。另外,得想办法,把关于八岐大蛇的消息,用安全的方式,透露给该知道的人。”
“等等我,”苏然小跑两步跟上,“不过她刚刚说霜见鹤杞是你妹妹?给我讲讲这里头的故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