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弘历端坐在御椅上,小臂缠着一圈白纱布,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霄与张华神色狼狈,慌慌张张快步踏入大殿,刚一进门,“扑通”两声,二人直接跪伏在地。
“皇上!是我等失职,请皇上治罪!”
弘历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御椅扶手,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两人身上。
弘历的语气沉重。
“今日之事,仅此一次。往后若是再发生同等程度的纰漏,不管你们过去立下多少功劳,朕绝不会手下留情,该斩便斩,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跪在地上的陈霄、张华听到这番话,如同从鬼门关捡回性命,心中又惊又后怕,连忙重重磕头。
“谢皇上赐予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等必定全力彻查此案!”
“那名刺客,说一口很重的南方口音。”弘历开口提醒。
弘历稍稍停顿,继续吩咐。
“重点核查红河省、澜沧省。昔日安南旧土,大量土民流离失所,徭役繁重,积攒下很深的仇怨。
当地不少工匠通晓各类机括器械,境内还流散着安南旧部、流放过去的满洲叛乱余党,各方仇家鱼龙混杂,完全有条件蓄养死士。
几条线索必须同步推进,万万不可死盯单一方向,钻牛角尖。”
陈霄、张华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弘历目光锐利,不容半分含糊。
“朕给你们七天期限。七天之内,务必要查清幕后主使的来龙去脉。
时限一到查不出结果,这次戴罪立功的机会,直接取消。”
“臣等遵命!七日之内,必定拼尽一切追查到底!”
二人重重叩首,声音满是肃然。
弘历抬手,淡淡挥手:“下去办案。”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退出大殿,殿门轻轻闭合。
偌大的养心殿瞬间安静下来。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弘历靠在椅背上,疲惫又无奈地重重叹息。
弘历心里清楚,想让他死的人,遍布朝野内外。
他推行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得罪了几乎所有既得利益群体。
打压满洲八旗,废除世袭特权,所有满洲勋贵恨他入骨。
收紧宗室权力,杜绝宗亲干政捞钱,皇室宗亲个个心怀不满。
清查地主田产、打击士绅逃税,天下豪强乡绅全都视他为眼中钉。
改革科举、摒弃古板迂腐的治学规矩,断了无数守旧学子的老路,引得大批失意文人怨声载道。
对内改革树敌无数,对外拓疆平乱又结下边疆仇怨。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出错,等着他遇刺身亡,等着推翻新政,恢复旧制。
弘历微微闭眼,后背深深陷进椅座,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劫后余生的后怕、改革受阻的憋屈,还有那份无人分担的孤独,一股脑压在心头。
弘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世人都羡慕帝王至尊,手握四海权柄,尽享世间荣华。
可这份风光背后,藏着的全是妥协。
只要不去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我完全可以做个逍遥天子。
不用日夜操劳国事,不用处处提防暗杀,安安稳稳享受这世间一切,日子会无比惬意。”
弘历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前世记忆里那段山河破碎的画面,心底那点想要摆烂的念头瞬间被掐灭,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可我是从后世过来的人,那些屈辱的过往我清清楚楚。
我明明知道未来会走向什么结局,又怎么敢沉溺享乐,怎么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度日。
我也会怕,也会疲惫,飞刀刺过来的那一刻,死亡离我近在咫尺。
但我没有退路。
就算前路危机四伏,到处都有人想要我的性命,这些积弊,总要有人来破除。
这条路,我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
皇帝遇刺一事被严密封锁,知晓内情的,只有寥寥数人。
京城的气氛,还是悄然发生了变化。
街上巡逻的巡警数量翻了三倍,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密探与卫兵往来穿梭。
过往的乞丐、街头卖艺的艺人,还有大批外来的异乡旅人,全都成了重点排查对象。
但凡身份存疑、来历不明之人,都会被盘查审问,不少人直接被勒令出城,不许在京城逗留。
市井之间,流言悄悄蔓延。
百姓们不清楚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只察觉到满城戒备森严,处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不少满洲勋贵、世家大族,嗅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眼下京城风声鹤唳,官府到处抓人盘查,必定是宫中出了大事。
不少大族第一时间收紧管束,勒令家中子弟、门客、仆役谨言慎行。
不许随意在外妄议朝政,不许私下和来路不明的人往来,不许借着权势在外惹是生非。
有些勋贵甚至严令族中子弟,尽量减少外出应酬,闭门避祸,生怕一不小心撞在巡查的枪口之上,被国安局密探抓住把柄。
明面上,一众满洲勋贵全都收敛行迹,谨言慎行,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私底下,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暗自期盼弘历遭遇不测。
皇上推行新政,得罪了全天下的人。
如今京城戒备陡然升级,会不会是皇上遭遇不测?
若是真出了意外,新政是不是就可以就此推倒?
这些念头,只敢藏在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
明面上,各家府邸依旧一派安稳,车马往来如常。
可府邸之内,处处都在暗流涌动。
有人惶恐避祸,有人暗自盘算,也有人在暗中打探消息,想要摸清皇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与此同时,陈霄与张华的人手也在全速铺开。
国安局、特勤局的密探渗入京城各个角落,一边排查外来人员,一边也在暗中监视这些勋贵大族的动向。
西城董鄂氏,是满洲声名显赫的世家。
家主董泽宇为人审慎老练,上回崇礼举兵叛乱之时,他权衡利弊,按住族中躁动子弟,闭门不参与起事,才保全整个家族免遭抄家流放的灭顶之灾。
董鄂氏府的内书房。
董泽宇面色沉凝,神情肃然。
“京师戒备森严,风波骤起,宫里必定是出了大事。”
身侧一名嫡脉子弟压低声音试探。
“家主,会不会是圣上龙体有恙?”
董泽宇一声冷笑,眼底翻涌积怨已久的不甘,缓缓开口。
“倘若真是如此,便是天遂人愿。
这些年满洲勋贵地位日渐衰微,新政层层削夺咱们的根基。
一旦弘历小儿出事,这套新法,尽可推倒重来。”
一旁须发花白的族中长辈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裹着根深蒂固的傲慢。
“我早看那些日渐得势的汉人不爽。这天下本就是我们满人的基业,那些汉人,当年不过是我等征战所得的战利品罢了。”
董泽宇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抬手轻按,示意老人压低声音,莫要高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