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挽起衣袖迎风试了试，只觉温度仍有些低，但却可以拼一把，便道：
“也只能如此了。”
姜远领着三百人马，先沿着江岸往下游走了四五里，以避开隐在暗中的高丽暗哨，选了处流水稍缓的江段，开始泅渡。
明月高悬，姜远泡在冰寒刺骨的江水中，冻得牙齿颤个不停。
冷还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是江面上时不时会飘来大块的浮冰。
这种被流水冲刷过的浮冰，其边角锋利如刀，若是被撞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姜远的亲卫营皆是海贼出身，水性极佳，护着姜远与杜青，以及鹤留湾的一众护卫，在冻死前游到了对岸。
“我尼玛，回个家而已，比去西天取经还难…”
姜远瘫坐在江岸边，两排牙颤个不停，哆哆嗦嗦的骂道。
杜青颤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朝一众坐倒在岸边的众人说道：
“都站起来动一动，坐着只会死得更快。”
顺子抱着胳膊颤声说道：“东家…咱们已过了河了…既然要动，咱们不如现在就去千山关…进了关就有干净的衣服，好吃的罐头…”
姜远摇头道：“天色这么黑，咱们蓬头垢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穿的又是高丽人的衣服。
咱们一靠近千山关，连话都来不及喊，就得被火枪打成筛子。
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忍一忍吧。”
杜青道：“咱们的衣服湿透了，也不敢生火烘干，都进林子里去，把衣服拧一拧，然后原地蹦达。”
顺子不解的问道：“怎么蹦哒？”
杜青笑道：“蛤蟆是怎么跳的，咱们就怎么跳。”
于是一众人退回江岸边的林子里，学起了蛤蟆跳。
此时若是有人进得这林子中，见得几百人像僵尸一般跳动，估计得原地升天。
好不容易盼到天光大亮时分，一众人没被冻死，差点累死。
顺子抱着一株树桩，不停的喘着粗气：“东家，天亮了，咱们快进千山关！”
姜远呼出一口白气，抚了抚脑袋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将腰挺得笔直：
“走！回家！”
一众亲卫营的将士也将腰挺直了，脸上带着欢喜的笑：
“回家！”
一行人出了林子，昂首挺胸自觉气势不凡，很有种凯旋归来的豪气。
当然，这是他们自己以为的，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一群形同叫花子的残兵败将。
而且还是一群高丽的来的残兵败将。
千山关城头之上，一个黑脸大汉从千里眼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一群残兵，走路的气势倒是不差，哼，大白天的敢出现在千山关附近，这是找死！”
城头上的黑脸大汉冷哼一声，手一指那群往千山关而来的高丽残兵：
“所有火炮，给老子瞄准那伙高丽残兵，轰他娘的！”
黑脸大汉身旁的另一个全身着甲的汉子说道：
“尉迟将军，高丽的盖山海派人来议和，咱们已答应停战，此时朝他们开炮，会不会不妥？”
那黑脸大汉呸了声：“怎会不妥！咱们答应停战，是以绿江为界，这些残兵过了江，杀了便杀了！
再者，停战也只是表面应着他们而已，给樊解元进绿江争取一些时间，他们围我千山关半年，他们以为想停就能停？做梦！”
那着甲的汉子听得这话，便不吭声了。
此时八门火炮被推到城头西北角，火药已装填完毕，仰角也已测好。
“开火！”
黑脸汉子面无表情，轻喝一声。
八门火炮同时被点燃…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正往千山关而行的姜远等人心情极好。
顺子更是兴奋不已：“不容易啊，回来了，罐头，美味的罐头，有好久没吃到了…”
一众亲卫营的将士也很开心，他们活着从高丽回来了，只要一进千山关，就意味着他们的戴罪之身会被免去，以后便是真正的军户了。
就在这时，千山关外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闷雷之声。
顺子摸着脑袋抬头看向天空：
“怪了，这天气挺好的，怎么突然打雷了？春雷是不是来得早了些？”
姜远也有些纳闷，随即脸色大变，吼道：
“是炮击，散开！”
亲卫营经历大小生死大战，反应极快，听得姜远的吼声，立即散开。
有往边上的林子里跑的，也有往江岸堤坝下窜的。
还没等他们躲好，八颗黑漆漆的铁球砸了过来，将江岸边的柳树树枝砸断一片。
更有一颗直接砸在距顺子不足三尺远的泥土里，幸好江边泥土软，否则铁球弹跳一下，顺子就得去见太奶。
顺子心惊胆颤：
“东家…千山关迎接咱们的不是罐头，是炮弹，这找谁说理去？”
姜远也整个人无语，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临到家门前若被自己人拿火炮轰死，这就太冤了。
“尉迟耀祖这个混蛋，定是用千里眼看到咱们了，这狗东西也不看清楚一点！”
姜远骂骂咧咧的抽了腰上的千里眼，往三里外的城头一看，果然见得黑着一张脸的尉迟耀祖，也拿着一把千里眼往这边看。
且，他的身旁排列着八门火炮，副将施玄昭领着一群士卒正在清炮膛，准备填装第二轮火药。
姜远知道，刚才第一轮火炮，射击的角度有偏差，才没有死人。
这第二轮射击，误差会被修正，到时打过来，就要死人了。
姜远收了千里眼，快速将衣服脱了，朝顺子叫道：
“快，砍两根树枝来！”
而这时，千山关城头之上，副将施玄昭已装填好了第二轮火药，喝道：
“所有火炮下调一角，准备…”
“慢着！”
正用千里眼观察着那群高丽残兵的黑脸大汉，突然大吼一声。
这黑脸大汉正是千山关守将，尉迟耀祖。
施玄昭立即停止动作：“尉迟将军，怎么了？”
尉迟耀祖紧皱着虎眉，死死盯着三里之外，那个使劲挥动着两块破布的人影。
尉迟耀祖将千里眼看着那挥动的两块破布，有些惊疑不定：
“是…我朝水军旗语…让咱们别开火……”
此时，那挥布的人身旁，又窜出一个蓬头垢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千山关，嘴巴不停开合。
尉迟耀祖虽听不见那个嘴巴动不停的人，在说什么，但看他的口型，应该是在问候自己的全家。
“这嚣张的气势，这骂人的模样…怎么有些像…”
尉迟耀祖将千里眼塞给副将施玄昭，急声道：
“施将军，你看看，骂人的那货像不像是…”
施玄昭接过千里眼一看，嘴张得老大，千里眼差点没能拿稳：
“尉迟将军，我九族的后脖子，刚才蹭蹭冒凉气啊，那…那是侯爷啊！”
尉迟耀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语气因激动而变得结巴：
“你也认出来？他…真杀穿高丽到了千山关…我兄弟牛批！
快，开城门，本将军亲自去迎他！”
半年未开的千山关城门大开，尉迟耀祖领着一千骑兵急驰而出。
“明渊兄弟！”
三里之地瞬间便至，尉迟耀祖见得瘫倒在江岸上的姜远，不待战马停下，便纵身飞扑而下，一把抓住姜远的肩，用力摇晃：
“兄弟，哥哥可想死你了！”
“停，别摇了！再摇马上死给你看！”
姜远连忙挣开尉迟耀祖的那双铁掌，啐了口：
“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回来，你拿火炮轰我，你这哥哥当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