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皇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苍老的眼眸里泛起几分柔和。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空揉了揉沈渊的头发。
动作很轻。
这位威压盖世的灾厄之主，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就像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普通老人。
“不必难过。”
“你是我见过最惊才艳艳的少年，比灵帝那老家伙年轻时候强了何止百倍。”
“我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登，为小辈铺铺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扫过自己正在快速裂解的身躯：
“更何况，我这残魂本就撑不了多久了……当年那一战伤了本源，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我早就赚了。”
说到这里，灭皇语气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沈小友，前辈我卖个老脸，走个面儿，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沈渊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
“在我走之后，你受累，帮我照顾照顾幻冥，不……是我弟弟。”
“他虽然是我的弟弟，但这辈子却是没有因为我受到什么优待，反倒是比别人吃了更多苦和委屈。”
“也亏得他天生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性格，换个人早就熬垮了。”
“算是因祸得福吧，他就是偶尔会有些脑子不在线，沈小友你多费心了。”
一番话说得絮絮叨叨，全然没有了之前灾厄之主般的威严。
沈渊用力点头：
“前辈您放心，幻大哥帮过我太多太多，他永远是我「渊梨」的一员，就算您不说，他也永远是我沈渊的兄弟！”
“好，好。”
灭皇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裂解到脖子的身体，苦笑一声。
“看来……我好像快要没有时间了。”
“罢了，该说的，我差不多也都说完了。”
“最后，沈小友。”
灭皇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郑重地看着沈渊：
“其实，你不必有太大的压力，真要是对上灵帝，输了也不丢人。”
“平常心。”
“但你要真想赢他，关键不在命火值有多高，不在技能有多少，而在于……你要去悟。”
“悟透灾厄本源的「道」！”
灭皇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灾厄本源是这世间最无解的力量，它不属于这片天地，我甚至觉得，我这一辈子，只发挥了它百分之一的力量。”
“死而复生，不过是它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后面的我也没能感悟明白。”
“我要是真悟透了，还有那灵帝小儿蹦跶的份？早就一巴掌拍死他了！”
灭皇用最后的气息爽朗大笑。
此刻，他只剩下了一截头颅，可依旧难掩那副横推九天的大帝之姿！
笑声回荡在夜空里，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
嗡——
嗡——
嗡——
无数扇血门在战场外围接连洞开。
蒲定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十万「渊梨」核心玩家。
再往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斩灵界」民众。
黑压压的人影站在战场边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所有人都肃然仰望着半空中那道逐渐消散的黑袍身影，目光里充满了敬意。
恩重如山！
灭皇转动着眼珠，朝着人群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天灵界的方向。
此刻，他只剩下半截嘴唇还能勉强动弹。
嘴唇微微蠕动着，用仅存的力气，喃喃吐出最后几句话。
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老东西……老子又来找你了……”
“这一次……老子找了个通天代……”
“迟早……要将你……斩于马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豪迈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一缕灰色雾气散开，灭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死寂。
风声停了，云也不动了。
整个「斩灵界」，陷入一片死寂。
沈渊双眸无神，看着灭皇化作的漫天灰蒙蒙的雾气，牢牢裹住了无胤残躯里升腾而起的血脉共鸣。
但这并没有能够彻底阻止血脉共鸣的波动。
它还在不断升腾。
直到无胤的身体也彻底裂解成了灰烬。
一团赤红色的气息在灰色雾气内沸腾。
它想要冲天而起，但是被灰色雾气狠狠压制了下去。
没办法，赤红色气息只能是缓缓向上，划过天际，朝着「天灵界」的方向而去。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慢慢远去，喉咙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刻，他们心中的思绪实在是太复杂了。
悲痛夹杂着迷茫，甚至还有几分绝望。
那可是「灾厄界」之主啊！
和灵帝齐名的灭皇！
拼了自己的性命也只给「斩灵界」争取到了十天时间。
十天。
只有十天。
他们……不，应该说是渊神，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候，虚空之中再次震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回来了。
正是刚刚离开的幻冥。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身影。
这些人便是「灾厄界」剩余的所有玩家了。
鹤别空抬头。
他看着为首的幻冥，第一次不觉得他厌烦，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老大，我回来了！怎么样，速度还挺快的吧？”
“兄弟们都说，一定和灵帝那狗东西拼了！”
幻冥人还没到，爽朗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在死寂一般的「斩灵界」上空显得格外清晰。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看见灭皇的身影。
“诶？老大呢？”
幻冥挠了挠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到灭皇的身影。
他最终看向了沈渊。
“沈老大，灭皇呢？”
沈渊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哪怕是面对无胤的时候，他都能侃侃而谈，甚至把无胤气个半死。
可这一刻，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普天之下，对灭皇情谊最深的，必然是幻冥。
而灭皇最放不下的，同样也是自己这个弟弟。
所以他才会在决定牺牲的那一刻，找借口把幻冥支开。
或许灭皇也担心，如果幻冥在场，他看见幻冥不舍的样子时，也会没办法下定决心吧。
是人便有软肋。
灭皇的软肋便是「灾厄界」和幻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