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低矮逼仄且阴暗潮湿的窝棚。
刚睁眼的鑫来骨瘦如柴,十六岁的年龄,身体发育却如同六七岁的孩童。
鑫来睁眼从草垫上缓缓起身,似乎耗费了许多力气才完成了这个动作。
丝丝光线从窝棚顶部那硕大的缝隙间透进来,照在鑫来的腿边。
那是一双如同骷髅架子一样的干柴腿。
鑫来涣散的眼神聚焦了足有一刻钟才慢慢恢复了视觉。
然后又过了好久,她才挪动身体从草垫子上向窝棚口移动。
身下的草垫和四处翻飞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伴随着鑫来粗重的呼吸,好似在相互呼应。
鑫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从小就被扔到了这山脚,是路过的猎户偶尔看见了会试探一下鼻息。
如果还活着,就给她一口吃的。
就这样,三天饿九顿,鑫来竟然一直都吊着气没死。
自她记事以来,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能进这片山来的十几个猎户,她都混了个脸熟。
他们没有一人有把她捡回去的打算,但只要看见她了也会匀出自己的部分食物。
他们都是好人。
鑫来的名字是老猎户巴鲁取的,是幸福吉祥的意思。
鑫来很少开口说话,不是有障碍,而是没有人教过她说话。
她都是学着能看见的动物发声。
猎户们遇见她的时候也会对她说话。
她听不懂,但可以跟着他们的发音学。
但学了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在自己牙牙学语的时候,猎户们或惊讶或微笑,她会本能的感到被鼓励了。
于是学的更勤了。
那次老猎户对着她反复的念着“鑫来”这个词,然后拿手指指指她,示意“你就是鑫来”。
鑫来懂了,老猎户叫她鑫来。
所以她就是鑫来。
她饿的时候会找身边能咬得动的东西往嘴里塞。
不想动的时候就找地方躺。
这个窝棚是一个中年样貌的猎户带着她,一边搭一边教的。
虽然中年猎户嘴里说的话她根本听不懂,但她还是很认真的跟着学。
学他说话,学他的动作。
鑫来悟性不错,看中年猎户的动作,大概能明白应该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
遇到中年猎户需要的时候,她会很懂事的准确找到材料递给猎户。
这时候,中年猎户就会伸手揉揉她的头。
但她那鸡窝一样的头上,物种都不知道有多少,猎户只摸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伸过手。
鑫来的窝棚离水源不远,渴了会去找水喝,饿了会四处找果子吃。
这一片林子就是她的活动区域。
鑫来感觉不到冷热。
无论天气如何,她都光着身子。
她被丢弃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
后来到处爬也被挂得破破烂烂,再后来成了布巾子,轻轻一扯就掉了。
最后身上的遮羞布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光了。
她也就这么光着。
还是老猎户看不下去,给她带了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十多年来,鑫来都穿着这身衣服,也早就到处都是破洞了。
鑫来不懂洗头洗澡洗衣服这种事,没有人教她。
也许猎户们是教过的,可她听不懂。
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找到能吃的东西填进她那无底洞一样的肚子里,不然那种烧心的难受,会让她睡都没法睡。
鑫来这么多年生活的这片林子,没有一只动物靠近她。
豺狼虎豹没有,蛇虫鼠蚁也没有。
她接触过的动物,最多也就是她那鸡窝头里的生态系统。
可她有直觉,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可她去找,又找不到。
前段时间她从水源边捡到一堆红彤彤的果子,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没客气就那么吃了。
然后回来就肚子疼。
出去拉了粑粑也还是肚子疼。
再后来,她抱着肚子窝在草垫子上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刚才那场景了。
她回想起自己吃掉的红色果子,才反应过来,那些果子不是长在枝干上的,而是就那么堆在地上的。
会是猎户们放在那里的吗?
鑫来虽然什么都没学过,但也知道果子应该生长在哪里。
而她吃掉的,显然不是自己长在那里的。
是别人的吗?
她是因为吃了别人的东西才肚子疼的吗?
单纯如白纸一样的鑫来,到最后咽气都不明白自己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焕儿看完了这个女孩短暂的一生,心头就像压了铅块一样沉重。
这孩子是个弃儿,因为她生来就是紫瞳。
紫瞳魔族,是天生的驭兽体质。
也是生来就有上好修炼资质的体质。
可一个普通家庭如何养得活这样的苗子?
当普通孩子养吧,把人养废了以后孩子长大了会怨怼。
当祖宗供起来吧,又没那条件。
于是家里的老太太瞒着儿子儿媳把还只会爬的孩子带到这偏远的山脚就这么丢了。
本来的打算是,但凡遇到个长眼睛的,看到紫瞳孩子,一定能捡回去养,再不济,领出去送给有能力养的人家也行。
毕竟这样的魔族孩子可是很罕见的。
这片山脚并不算十分偏僻,老太太打听过,这片山里猎物众多,是猎户们非常喜爱的地方。
所以孩子被带走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九。
老太太还要回家安抚儿子儿媳,也没守在这里。
谁知道路过的猎户确实多,但没有一个想过带回家去养。
谁家都不富裕,养一个紫瞳孩子需要付出多少,谁心里还能没杆秤了?
而且如果自家亲生的孩子是紫瞳,那砸锅卖铁养着也就罢了。
弃儿,捡回去干什么?
自找麻烦吗?
等养大了人家亲生父母找来了怎么说?
十几年的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
所以匀一些食物是可以的,毕竟看见了,他们也做不到那么铁石心肠,但也仅限于此了。
因此就有了鑫来那偶尔吃上一口正经食物的经历。
然后孩子靠着自己的本能,在这片林子里像野人一样的活着。
由于体质特殊,即便食不果腹也还是勉强活了下来。
也是由于体质原因,动物们都本能的避开了这个紫瞳孩子。
但可惜的是,没有人愿意教鑫来更多的常识,猎户们进山是打猎挣口粮的,不是来给她当老师的。
抽时间帮忙搭个窝棚,编个草垫,或是教她爬树摘果子可以,更多的就算了。
离紫瞳孩子太近,他们连动物都见不着,怎么打猎?
所以鑫来只能靠自己活着。
终究还是成为绊脚石。
山腰一只修炼多年开了智的魔狐带着小弟们摘了毒浆果放在了鑫来常去的水源边。
没想到这个紫瞳魔族竟然就那么吃了,而且没过多久就死了。
魔狐很高兴,从此不必再绕开那片区域行动了。
但在鑫来断气之后,很快魔狐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一道天雷突兀的从天空降下,将它劈成了焦炭。
金焕儿就这么看着,内心涌起的酸涩压都压不住。
冥冥中,她似乎知道,这是她的前世,嗯,也许是前前世,或者前前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