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住性子。现在是我们在求人。”她提醒我。
我眉头紧锁。这种哑巴亏,我从来没吃过。不觉烦躁起来,随口问了一句:“你姐夫没跟他们谈过?”
她冷哼一声:“让他跟他们谈?他们也配。”她顿了顿,“我听说,他只见过林海生。”
见舒生的老董,名正言顺。可这也透露出另一个问题——齐勖楷在尽量和李呈、何志斌撇清关系。
我站起身,双手背到身后,踱步到窗前,举目望出去。
这扇窗装的是半镀膜玻璃。从里面看,庭院里的落叶和石径清清楚楚。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映着树影的镜子。
“宏军,其实——”她欲言又止。
我回过身:“有话别吞吞吐吐。”
“我和何志斌谈过。他说,现在的李呈,对身边人谁也信不过。我看,不如你直接和李呈谈谈?”
我踱到她身后,伸手摁在她洁白光滑的肩头:“燕子,不是没想过。可你姐夫非得把舒生拉进来,我再和李呈直接谈,岂不成了一锅夹生饭?”
她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可这么拖下去,一旦唐董那边谈成了,我们的钱却没筹够,岂不前功尽弃?”
我叹了口气,想把手从她肩头挪开,却被她一把抓住,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叫我说,无毒不丈夫。想办法,断了李呈往外转钱的通道。”
我手上用了几分力气,终于把手抽了回来:“点哥那帮人,都是亡命之徒。去求他收手?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她像下了极大的决心:“让人查他们。”
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旦查起来,坐实了罪名,这笔钱我们还能用得上吗?”
话音未落,吕燕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接起来。
她没开免提,但茶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
“吕总,我今晚的航班,去温哥华。这边的事先放一放。”
是何志斌。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吕燕子看了我一眼,语气压得很稳:“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告诉关宏军,股权的事回来再谈,让他别多想。”
吕燕子不动声色:“多久回来?”
“看情况。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何志斌顿了一下,没把那个“慢”字后面的话说出来。
“能透露一下什么事吗?”吕燕子不死心。
“也没什么大事。我陪酆姿回去处理一下她私人的事。啊——林海生一会儿就到,让他先和关宏军谈。”
吕燕子没吭声,愤懑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台上一搁,看着我。
“何志斌?”我说。
她点点头:“今晚的飞机,温哥华。”
我站起身,重新走到那面半镀膜玻璃前。庭院里的落叶被风翻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这个没有信誉的家伙。我心里不满,但不能丧失理智。很快,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串到了一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燕子!”我喊了一声。
声音大得吓了她一跳。她捂着胸口:“吓死我了。叫魂呢?”
我来不及安慰她那颗扑通乱跳的心,直接吩咐:“联系林海生,先不见了。我要核实几件事。”
说完,顾不上她错愕的表情,我撒腿就往外走。
我小跑着到了廊亭,喊道:“饭不吃了,走。”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向门口。
陶鑫磊和王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都听话地跟了上来。
等吕燕子追到门口,王勇已经把车开了出去。
我还没喘匀气,就呼哧带喘地问陶鑫磊:“老陶,你见何志斌这几面,他什么状态?”
陶鑫磊被问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没什么特别的呀……嗯,想起来了,有点心不在焉。总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老陶,你在里面呆傻了。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们被人耍了。”
“啊?我操他吗——”陶鑫磊顿时炸了,“姓何这小子耍我没关系,要是敢耍你,我和他拼命。”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倒犯不上。咱们的命,没那么贱。”
我看了一眼手表,喃喃自语:“这个点,美国天还没亮。得等一会儿才能打电话。”
“哥,去哪儿?”王勇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
“回春晓吧。”急也没用。我把身体靠进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陶鑫磊想问什么,但他没敢开口。
我大脑在高速运转,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句:“傻逼。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逼了。”
这一下把老陶吓得不轻,想安慰我两句,却被我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命令道:“王勇,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你和老陶先回去。”
王勇哪敢不听,照着吩咐把车靠边。
我下了车,朝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自己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我掏出手机,搜到一家花店,直接下单:“订一支黑玫瑰。”
客服回得很快:亲,没有天然黑玫瑰呦。
我气急败坏地打过去一行字:没有天然的就给我人造的。
客服:?
客服:现染也来不及呀。
我:我现在就要。钱不是问题。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客服:没问题。给我五分钟。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妈的,明明就是喷个漆的事,搞得好像要发射火箭一样高深。
我到了李舒窈公寓门口时,外卖小哥还没到。我躲在应急通道里,等了五分钟,才看见小哥敲门。李舒窈开门接过那支黑玫瑰,跟小哥说了几句话,才关上门。
我走出来,慢慢靠近她房门口,没怎么犹豫,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怎么啦,这回又是什么颜色——”她看到敲门的人是我,张大了嘴巴。
我朝她抛了个媚眼:“花收到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猜就是你。黑玫瑰?你是恨我不死是吗?”
我一脸无辜:“我听说黑玫瑰的花语是,在爱情长跑里会一黑到底。”
她愣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滚。谁稀罕你似的。还一黑到底,自作多情。”说着,作势要关门。
我已经挤了进去。
我抢占了有利地形,反手把她挤到门上。房门重重合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既犀利又暧昧,捕捉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亢奋。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的唇已经粗野地侵犯了她的。她起初还想挣一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反倒反客为主,疯了一样地索取,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水。
接下来的事,就像地球必将毁灭的轨迹一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从卫生间到床上,再从床上到那张直播台……
灯没开。窗帘也没拉。整间屋子里,只有城市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两条湿淋淋的鱼。浪退下去的间隙里,两个人拼命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的海底吞没。
最后,还是她从悬崖边把我拉了回来:“别……别来了,好几次了。”她伸手轻轻摸上我胸口那道新添的疤,指尖很凉。
我脚底发软,重重摔进床里。
她枕在我肩上,手指顺着我的下颌往上抚,掠过胡茬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眩晕退去之后,接踵而来的不是释放后的快感,而是无穷无尽的虚无。
“想什么呢?”她偏过头,那对酒窝在暗光里依然勾人。
“我在想,”我说,“你的第一次给了我。我重生之后的第一次,给了你。”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看你刚才那股饿狼样,就知道你憋了多久。”
趁她最放松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和吕燕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猛地坐起来,把后背对着我,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关宏军,男女之间这点事,对我来说可有可无。陪你做,是为了取悦你。你别以为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我也坐起来,拍了拍她不算丰腴的后腰:“随便问一句。怎么这么大反应?”
她霍然扭头,瞪着我:“一朵黑玫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恨死我了吧。”
我有点绷不住,但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好好,不问了还不行吗?”
她索性蹦下床,气冲冲地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床单,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悲凉。她屡屡做出不利于我的事,可我却偏偏恨不起来。
等她披着浴袍出来的时候,我正闭眼假寐。她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靠近,伸出手,想去触碰我胸口那道刀疤。指尖刚要碰到,又收了回去。
我睁开眼。她坐在地板上,手肘撑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我挤出一点笑,刚想开口,她平静地说:“你走吧。我要直播了。”
我有点不甘心:“李呈真的开始往境外转移资金了吗?”
她眼皮都没抬:“没有。”
“真的?”我实在拿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
她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看我:“他联系过点哥不假,但没谈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帮他联系的。”
“你认识点哥?”我睁大了眼。
“算认识。他花钱请我做过两期节目,关于p2p催收的。”
“你见过他本人?”
“见过。他很多网贷收不回来,焦头烂额。”
我点点头。她的眼神很实,不像撒谎。“上次烧烤摊那两个混混,是他手下?”
她脸一红,不置可否。她知道,这会儿解释已经没用了。
“李呈见过他?”我追问。
“没有。那么大的资金额,不可能走地下钱庄出去。手续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皱起眉:“你被李呈当枪使了。”
她也皱眉:“什么意思?”
我仰头叹了口气:“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你放出假信号,让我以为他急着用点哥的渠道。可实际上——”我一拍大腿,“他早就在谋划一条更安全、更稳妥的通道。”
她吃惊地看着我:“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无奈地摇摇头:“何志斌出国了。”
她人明显一僵:“去哪儿?”
“说是加拿大。”
“这和李呈的钱有什么关系?”
我恨恨地说:“他们在准备收购美利达大中华区。”
她整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你确定?”
我苦笑了一下:“不确定。但直觉告诉我,他们是在用我的思路,把钱堂而皇之地转移出境。”
她不敢相信,不住地摇头:“怎么会这样?”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林海生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没有。”她斩钉截铁,“我和谷明姝关系好的时候,他还觉得我有利用价值。现在,早当我是一团空气,什么事都背着我。”
“你和他——?”
她嘴角浮起一丝轻蔑:“你想多了。我跟他没什么。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我明白,今晚这一场“以身相许”,注定是一场空。不会有结果了。
我起床,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服。
她忽然从身后抱紧我:“今晚不直播了。你别走。”
有那么一瞬,我心软了。可我还是挣开了她的手:“我现在心里很乱。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好好陪你。”
她开解我:“别太累了。也许,是你想多了。”
我强打精神:“但愿如此。”
说着,我转过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舒窈,保重自己。少和点哥这些人接触。他们狗急跳墙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有些动容,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点了点头。
“你也要好好的。想我了,就随时来找我。”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低低的呜咽声里,咬着牙,离开了她的公寓。
出门后,我重新联系了商家。这回,点了九十九朵红玫瑰,给她送去。
站在秋意浓浓的夜里,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美国已是早上。但我实在没有勇气给晓梅打这个电话。
远处,一辆出租车驶来,车灯在夜色里来回切换。
我没有犹豫,伸出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