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愿。
但他并没有这样选择的资格,只见他曾器重的那位神眷者遥遥一指。
一枚散发着猩红气息的子种便飘了过来。
他避无可避,自他第一眼见到那枚种子时,一切便以一种他所不能理解,又无关乎他意志的方式发生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诡异的种子,以一种堪称命中注定的方式击碎了他的右眼。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一直所恐惧的那种喜悦也随之发芽,不属于他原本意识的思维模式正在改写着他的感知。
让他渐渐地将苦痛视为快乐与恩赐,就连因为意识被改写而产生的恐惧,都逐渐变得欢快起来。
不,爱德华绝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存在,仅存的意识驱使着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但他的挣扎注定是徒劳的。
事实上,彼得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捧腹大笑的硕大七鳃鳗,以及那从鳃蔓延而出,蠕动着的触手。
肃穆的七层花朵从他的身躯探出,随着风不断摇曳。
彼得不清楚爱德华有没有因此而得到救赎,但他相信,衔苦者会承接所有的苦难的,即使是爱德华这种并不虔诚的人。
毕竟祂从未要求过信徒的虔诚,可若信徒不虔诚的话,又有什么资格得到祂的垂怜。
“哎呀呀,我可怜的大主教啊,几天不见便成了这副模样。”
如果说假惺惺能有个代言人,那彼得觉得非眼前之人莫属。
这个......名字很长的恶魔。
埃尔德里奇总是感到孤独,因为周围的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仅仅因为他是一只恶魔。
类似于恶魔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话他听得不少,每次被诋毁时埃尔德里奇都觉得难过。
天可怜见,他可是那些被放逐的放浪者的子嗣,和在宇宙里到处充当搅屎棍的那群同族不是一路的啊。
尽管他也不怎么干人事,但怎么能将对于恶魔一族的刻板印象强加于他头上?
这简直就是污蔑。
他对爱德华这位令人尊敬的主教可是敬爱得很呐。
这不,身为主教怎么能带头渎神?虔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虔诚,身为同事(邪教徒)怎么能坐视爱德华走上歧途?
所以他便费心费力地帮对方虔诚上了。
“唉。”
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彼得沙哑的叹息。
原本的祭坛已经被他和与他所链接的信徒占据,他们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界限,变得不再那么分明。
拥挤的大厅也不再那么拥挤,所有的人渐渐地合而为一,地方也便这么腾了出来。
“你散播瘟疫,倾覆人世。”
“蛊惑人心,颠倒是非。”
埃尔德里奇笑了笑,直接打断了彼得进一步的指控。
“是,都是我干的,包括你那些还没说出来的指控,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是我干的,所以呢?”
埃尔德里奇完全不介意自己身上背了多少锅,当然,这些锅大部分都是他该认的。
“你不用回答我,那没有意义,我也不在乎。”
“有很多人都同我说过,埃尔德里奇,你不用把事做得那么绝,你至少得让那些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哦,神眷者啊神眷者,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彼得无言,他突然明白了,这片宇宙中,不可消弭的东西有很多,偏见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扎根于种族之中的,从出生起就如附骨之蛆般,荼毒每个生灵的邪恶。
那个东西有很多的称呼,时而神圣时而光鲜,但在人类的语言中,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它的全部。
种族主义。
埃尔德里奇从未将人视为平等的生灵,所以人类的死亡对他而言就只是个数字罢了。
即使死上再多的人,也不会在他,一个恶魔的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我只是觉得,有些没有意义。”
“嗯,你说得不错,但是没多少意义。”
“那为什么你要......”
“能杀为什么不杀?”
彼得第一次体会到了言语的苍白,或者说他听力竭了。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世界如此苍凉是有着理由的,也许是遗留的罪恶,也许是不可明说的阴谋。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这一切如果是毫无意义的呢?
下意识地,彼得问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
“恶魔啊,明摆着的。”
彼得释然了,他指了指那个倒伏在地上的硕大七鳃鳗,曾经的爱德华。
他,或许该用它了,那丑陋的脸上表情出奇的平静,彼得曾无数次在自己无力回天的工友身上看过,那种接受一切,一心求死的麻木。
如果不是那干涸的泪水从脱离人形的眼睛中流出,他真以为爱德华已经死去了。
“带走吧,毕竟也是你的杰作。”
“哎呀,好歹也曾是你的上司,你就这么嫌弃他的?”
“......”
......
自从踏上这片粉红色的,令人恶心的肉色大地,斯图德兰的眉头便再也没有舒展开过。
蓝发小妖精埃拉特在她身旁警惕的看着四周,俊俏的小脸行布满了寒霜。
在她们身后是随军携带的牧师和学派的学究,队形之中往外依次是佣兵中的法师学徒等远程职业,来自教会,剑庭的骑士和协会的近战职业护卫在队伍外围。
由于苍白少女的缘故,这些造物并不会主动袭击生息教会,所以来自教会的骑士们都主动站在了外围,将自己的气息散发出去,因此一路上并未受到育种者的袭击。
“埃拉特,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这还用说吗?”
蓝发妖精指了指地面,或者说,曾经是地面的那个地方,如今的地面早已被粉红色的肉块所覆盖,走在上面只能感受到令人恶心的柔软。
“这也是其中一点,但是埃拉特,我们是不是很久都没看见花了。”
“怎么可能......”
埃拉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本想反驳斯图德兰,结果在扫了一眼四周之后,却惊愕地用小手捂住了嘴。
她确实看不到花了,无论是红白相间的无应之花,还是那些扭曲的血肉之花,一朵都没有。
那些花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消失了。
“而且埃拉特,你平时不怎么读圣典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可我敢保证,[衔苦者]并不会以这种方式接走她的信徒,这里现在看起来更像是......”
冷峻的男声补充完了斯图德兰接下来的话语。
“恶魔的巢,或者说,育生池”
西里弗斯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十分严肃,他的脸色甚至还要比斯图德兰更加难看。
“既然是你说的,那大概是真的了吧。”
斯图德兰叹了口气,身旁的埃拉特则是躲进了她的头发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警惕地盯着来人。
学派和恶魔的关系很是复杂,最初的时候,他们所追随的主神都是夏尔,那时两者的关系还不错,就和如今精灵与教会的关系一样。
但在第七法诞生所引起的序化纷争后,学派选择追随夏尔的秩序侧化身拉斯蒂瓦,而恶魔们则选择追随夏尔的混沌侧化身耐维珞加。
两方势力也从此交恶。
作为最了解恶魔的势力,西里弗斯说这东西和恶魔有关,那这东西八成就是恶魔造物了。
但问题在于,这东西一开始的确是[衔苦者]的造物啊。而那位神祂和恶魔并没有什么关系才对。
斯图德兰招呼了右边的一名骑士上前,吩咐道。
“瓦罗特先生,帮我通知一下副骑士长,我们需要加快进度了。”
她的副官此时并不在在她身边,斯图德兰把他派到了队伍末尾断后。
这个位置是协会负责的,但在这些天的相处之后,斯图德兰对各方势力的草台班子程度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并不放心将任务交给别人。
而她再度看向西里弗斯时,发现对方的面容仍旧十分严肃。
“西里弗斯,你怎么了吗?”
“斯图德兰小姐,我...我知道这个想法可能有些奇怪,但你觉得如果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恶魔所为,那他是用什么方式。”
“或者我换个说法,他的实力至少得是几阶,才能转变一位真神的造物?”
如同从头淋了盆冰水般,斯图德兰被他这句话彻底的定住了。
拉维利亚不会出现位阶高于四阶的生灵,而四阶的生灵几乎不可能对一位真神的造物施加如此影响,除非......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她那个恐怖的推测,随后传入她耳中的便是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而这个声音所代表的只有敌人,此时此刻,会成为东西的敌人只有一个,可为什么?
斯图德兰没有继续纠结下去,迅速下达了指令。
“保持阵型后退!别攻击这些该死的东西。”
“快!把胳膊拿上,人抬到牧师那里去。”
斯图德兰驾好剑,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西里弗斯,看来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在龙墟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脑子一直比我好使,这事就拜托你了。”
西里弗斯深深的看了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一眼,他们曾经在龙墟共同面对龙孽,那时的骑士也是这样挡在了所有人身前。
他郑重的点点头。
......
尽管斯图德兰从未小觑这些造物,但随着讨伐队的向前推进,所付出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其实在他们遭到袭击的时候,斯图德兰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撤退。
在个人伟力占决定因素的这个宇宙中,人多并不一定力量大,一般的讨伐都是由精锐小队的方式进行的。
但这次情况十分特殊,敌人并不能直接攻击,所以经过斯图德兰等人的讨论,针对该个体最好的办法就是封印。
而封印类的魔法,尤其是大型封印的魔法并不是几个人就能放出来的,这就要求他们必须带上一定数目的法师职业才行。
而这些法师如果出现减员该怎么办?所以又不得不带上些骑士护卫。
本想着生息教会由于和苍白少女的关系,应该不会受到育种者的袭击,但这样的特性在行进到一定距离后突然失效了,而不幸的是,在遭受到袭击前,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有几名太过靠前的骑士当场就被咬断了手臂,但这已经很幸运了,比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一层石子激起千层浪,接下来的斯图德兰一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遇上了字面意义上的尸潮。
就像你在打求生之路时,有人惊动wither后,发现惊动的不是一只,而是踏马的一群带着反伤的wither一样。
交战不可避免,但只要交战,斯图德兰这方损失必然更大,毕竟这些育种者大部分都是由邪教徒变成的,而邪教徒,他们只要想,完全可以和蟑螂拼数目。
拉维利亚的政治局面很复杂,每个势力都有不同的诉求,即使再光鲜亮丽的势力,也会有些灰色方面的需求。
因此在多方制衡下,花庭可以作为一个锁妖塔活下来,但若是让锁妖塔里培育出一个足以翻天覆地的大妖,所谓的制衡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邪教徒的生存空间并不大,这就倒逼他们不得不发展数量而不是质量,但因为数量变多,又加剧了资源争夺,使得质量进一步下降。
而这个质量下降所带来的直观结果就是,他们不挑了,一些很难说得上是虔诚的人也加入了进来,比如爱德华。
而这些不够虔诚的人,就变成了如今拦截他们的育种者,在某种意义上,前人造孽,后人遭殃。
最后在损失原人马的一半数目后,斯图德兰一行总算是来到了如今长成一座塔的巨花之下。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那些对他们紧追不舍的育种者们在他们离花有一段距离之后,就不再靠近了。
如果不是这些育种者们大发慈悲,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地方存在着某种立场,但结合之前的事,她总感觉不会这么简单。
但眼下有着更为优先的事。
“姆哈特先生,你这是?”
奥德修斯.姆哈特凄惨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半边身子被骨头贯穿。
时隔多日,看见如此凄惨的奥德修斯,她心中的不忿终究还是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