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人类的西里弗斯很早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
人是有极限的。
这并非是什么自谦之词,而是在历经时间和历史后的无奈感叹。
人类不可能奢望自己的血肉之躯抵得过龙族和血族的蹂躏,也不可能期待自己的魔法天赋,比得上精灵们那如呼吸般自然的程度。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人类这个物种都称不上出彩。
所以,自见识到那头怪物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死在这里,即使有着斯图德兰的保护也是如此。
这名骑士自是不惧,毕竟灵位个体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再算作是人了。
可他们这群还未到达灵位,甚至刚刚迈入二阶的人怎么办,自刎归天吗?
出于骑士这门职业的道德感,斯图德兰并不会抛弃他们,但这也确确实实的拖慢了她的脚步。
西里弗斯环顾四周,默默统计了下残余的人数,脸色沉了下来。
一路上的各种突发情况造成了严重的减员,再加上这头怪物如同捕猎一般的奔袭,现在的讨伐队可谓支离破碎。
那些尚有些自保之力的骑士和战士还好,但原本所携带的牧师已经十不存一,可以说,若以封印为目的,现在的作战目标已经不可能完成。
是时候做出取舍了。
西里弗斯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做出了选择,他的性格或许并不讨喜,做事的风格也透露着古板与刻薄,但他并不畏惧死亡。
眼下的局面越拖变数越大,绝不能让斯图德兰这一唯一的灵位个体被牵制在这种地方。
即使付出些代价......也是合理的。
“斯图德兰,你不能继续被绊在这里了。”
冰冷的话语伴随着冰冷的声音清晰的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尽管是对那名骑士所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包括西里弗斯未曾说出来的话也是。
他要所有人死。
那未曾明说的话语是如此清晰,让他们连自己的心跳都忘了,许多人的意识几乎当场就要发疯,但他们的理智却又告诉他们,西里弗斯是对的。
他们沉默着。
没有人想死,西里弗斯也是如此,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斯图德兰的离开意味着什么,但自始至终,无人出来阻止。
他们没法昧着良心说出什么为了大义之类的话,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的话语揉进沉默之中,至少不要拦住骑士的脚步。
“......”
斯图德兰不语,沉默的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打退那头怪物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埃拉特立在她的肩头,平日可爱的小脸绷得很紧,纤细的小手浮动着蓄势待发的魔法。
或许落得如此下场是在场所有人的罪有应得,要是当初没有......这样的念头在他们之间浮动了无数遍。
他们或许没有很好的做到些什么,可能走到这一步,其勇气已经值得赞赏。
在斯图德兰用力横劈出一剑之后,埃拉特立刻补上一道魔法,天生亲和元素的妖精们魔法资质要高出人类一大截,尤其是在自然系的元素魔法上。
这一击很有效,不仅将怪物打退,还令其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斯图德兰轻吐口气后转身,紫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众人,其中有着对于生命即将逝去的悲悯,更有着作为骑士的决然。
“愿生灵最终得以安息,繁星会为尔等铺就道路,在起源与终结之地,我们终将重逢。”
教会典籍《生灵书》篇中的一段祷词,为了纪念一批英勇赴死的无名骑士们。
带着些许空灵的嗓音于每个人的耳畔响起,这是教会特有的战争祝祷,只有到达了灵位的个体才有能力使用,但因为魔力限制,斯图德兰每天能用的次数不多。
换成拉拉缇娜来施加的话,效果会比她好上不少。
但这已经是她所最后能为这些人所做的了,他们或许称不上慷慨就义,但绝不懦弱。
再无言语,斯图德兰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眼中。
......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做个瞎子呢?”
面色无奈的老人将一沓修订的十分精细的文件甩在西里弗斯桌前,激起的气流卷落了不少还未修订完毕的纸页,如同下雪般散落飘零。
西里弗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没有去看那份眼熟的文件,那正是他亲手所写,即使他不去看也知道上面有些什么。
无非是些永远不可能通过的报表和提案罢了。
“不能。”
头发花白的奥利弗差点没被这句话气的没喘过来气,把自己从小欺负邻居妹妹的事都想了好几遍,愣是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孽。
这人是轴承成精吗?怎么又杠又轴?
奥利弗不禁扶额,面对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学徒他算是没招了。
余痕学派诞生于朽灭纪早期,由于法师两大学派的牵头,那时流行的组织架构都是清一色的学派体制,后来随着信仰体系的发展,才逐渐有了宗教等其他组织的建制。
而余痕学派由于其职责的特殊性,很大程度的保留了当年的体制,经常是由一名导师带着多名学徒组成课题组,而学徒的晋升很大程度上是看导师的意见。
有四五十年的太子,也有一步登天的九千岁,虽有母神拉丝蒂瓦压着,但也免不了会有些难以触及的地方。
不过西里弗斯很幸运,他的导师奥利弗虽然并不是很有名,但对他没得说,几乎是把他当宗门圣子培养了。
然而这宗门圣子却并不太对其它长老的胃口,若是平时,奥利弗拉下老脸赔个笑也就罢了,但今天这事很显然没法轻易解决。
一个存续千百年乃至万年的组织会是什么样子?它会不会有人类难以想象的组织架构,高效的行政效率,绝对的执行力?(战锤的人类帝国:我看未必)
西里弗斯并不清楚,但他觉得余痕学派很显然不在此列。
这是所有上了年纪的组织都有的通病,架构僵化。虽然傲慢是七宗罪之首,但怠惰或许更为广布,人不一定傲慢,但一定懒惰。
所以,当一个组织架构还能运行时,人们想的只是打上补丁,而不是推倒重来,哪怕这个架构从一开始就有着致命的缺陷也一样。
余痕学派也有着类似的,一看就脑溢血的行政架构。比如,一个组织出于不同的目的总会将资金分类而用于不同的方面。
例如开发产品,日常维护,人力开支等,不同的资金有不同的用途。
但在余痕学派里不是这样的,所有的资金都只有一个名称,那就是研究资金。
简而言之,作为一个余痕学派的普通成员,你的工资来自研究资金,你的项目经费来自研究资金,所有你需要从这个组织中得到的资金均来源于此。
而这个研究资金是打到谁的账户里呢?
自然是项目组的导师之中。
那么作为一名普普通通,勤勤恳恳的学徒,你会相信你的导师......
很遗憾,人品这个东西并不能寄托太多的信任。
“西里弗斯啊西里弗斯。”
“很多事情是不能对的。”
奥利弗的人品不错,所以西里弗斯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但如果换做别人,恐怕很难接受这种有些刚正的学徒了。
可正确的事为何不能正确?年轻的西里弗斯并不能理解这个道理,这也导致了他一意孤行,连累他的导师,也连累了他自己。
他至今也未曾理解他的导师,但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脑子里却浮现了了那个总是一脸无奈冲他抱怨的老人。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口是心非的导师了吧,真希望能再见上一面啊。
西里弗斯疲惫的眼睛环顾四周,尽管身体完好无损,可精神上的疲惫是无法掩盖的,就在刚刚,他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次[复现],此时的魔力已经见底。
即使已经可以用精神力换取魔力,可他的意识已经不允许进一步压榨自身。
“学究,我,我,我不值得您......”
西里弗斯摆摆手,打断了还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年轻骑士,他的脸上掩盖不住绝望,就和他那些已经精神崩溃的队友一样。
那怪物潜匿在血湖肉林之中,时不时的便来偷袭,斯图德兰尚在的时候都不能照顾全员,她离开之后更加奈何不了。
即使想要离开,原本明朗的道路也消失不见,整座大厅仿佛活过来一样,让他们迷失其中。
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环顾四周,浩浩荡荡的讨伐队只剩下不到十人,而此时,距离斯图德兰离开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就是最后了吗?
西里弗斯曾听过,所有生灵在死亡时都会回归原初,在生死之间,起始与终末交缠,生与死在之间流转。
生灵会在这个时刻,短暂的从命轨中脱离出来,回忆一生的记忆。
西里弗斯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最后的记忆居然是关于那个老头子的,真希望自己生命中还有些其它值得念想的事呐。
他和剩下的人靠在一起,感叹自己的命运无常。
直到一连串沉闷的声音伴随着蓝色的身影点亮了他的视野。
......
克洛西娅最大的遗憾并不是失去了亚卡丽丝,而是她出生于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即使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依旧清醒的意识。
为什么就不能疯掉呢?这样无疑轻松的多,所以即使她察觉到了自身状态的不对劲,可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疯掉......
似乎也不错呢。
如此一来,是不是就能忘却些痛苦?
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如同无梦之眠。
恍惚间,她已经不知道撕开了多少血肉,曾经名为爱德华的个体在意识消散后总算体会到了终极的折磨。
它在此时此刻的克洛西娅面前只能算作食物,面容冷清的少女狞笑着撕扯着它的血肉,如同豺狼般痛饮,对,那不是吃肉,而是饮肉。
脚下猩红的血水不停的修补着它的身体,却赶不上少女吞噬它的速度,急不可耐的少女甚至开始吞食它的骨头。
这种行为无疑会带来神罚,事实上,克洛西娅的脊柱已经和她分家了,两侧衍生出来的骨刺让她看上去像一只白色的蜈蚣。
金色的血液如同神圣符文一般点缀着惨白的骨头,让场面显得更加诡异。
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的克洛西娅在外貌上,可能比失去意识的爱德华还要摧毁神智。
这恐怖的景象甚至让爱德华那已经无法思考的意识,都产生了恐惧的想法。
它拼命的想要逃离眼前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蜈蚣,却被巨大的力道死死的按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吞食。
无力的发出无人应答的哀嚎,早已被损坏的嗓子最终也只是被气流穿过,发出风吹过干枯树洞后特有的嚎哭声。
“那......那究竟是什么?”
西里弗斯旁边的一位牧师发出颤抖的询问,眼前的景象正在重构他的精神,让他一个没忍住,俯下身子干呕。
剩下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扭曲(请参考炎拳阿格尼的表情)。
西里弗斯的位阶比在场的众人都高,再加上类法师职业精神抗性比较高,在最初的震惊后,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那些金色的血液上。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存在的血液是金色的。
神明。
以及龙族。
但这个时候的西里弗斯并未往这方面想。
毕竟只要龙族乐意,他们的眷属也可以是金色的血液,结合一些平时对于克洛西娅身世的推测,西里弗斯认为克洛西娅大概率是某个实验室里的人造龙族亚种。
那群家族佬还真是整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啊,西里弗斯在内心感叹。
但她真得可控吗?西里弗斯内心发怵,以克洛西娅的表现来看,只怕她并不弱于斯图德兰,家族的那几个灵位,真的镇得住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