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青丘从星辉树上下来时,发现姜啸已经等在树下了。
晨光熹微,树影婆娑。
姜啸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九幽剑,剑鞘靠在右腿外侧。他的脸色好了很多,不是那种修炼恢复后的好,是整个人从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舒畅。
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的灰尘和泥垢都被冲干净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爹,你清完了?”
“清完了。”
“感觉怎么样?”
姜啸想了想,很认真地用了两个字:“轻了。”
青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点了点头。
“星衍老人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我们今天回圣境。木心的马车在山脚等着。玄木宗和圣境结盟的正式文书,要在圣境签。他说这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在他山脚下就把字签了。”
青丘点头:“那我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了。”姜啸说,“没什么好收的,银枪背好,跟星神宫的人告个别就出发了。”
青丘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再出来时,银枪已经重新裹上了布条,斜背在背上。头上换了一根木簪,是星衍老人前天晚上给她的,通体乌黑,打磨得很光滑,簪尾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竹子。
竹叶在晨风中摇曳,叶面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银子。
一只麻雀站在竹枝上抖了抖翅膀,抖落几粒水珠,然后飞走了。
她收回目光,跟在姜啸身后,走出了院门。
山脚,青木城传送阵外。
木心站在一辆没有装饰的青色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看见他们来了,丢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马车不大,车厢是深青色的木头打成的。
木纹细密,表面没有上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鬃毛有些稀疏,站在路上安安静静的,连尾巴都不甩。
“姜尊者,青丘殿下,上车吧。”
木心撩开车帘。
车帘是粗麻布做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一两根松脱的纱线。
姜啸看了一眼那辆车:“我以为你们玄木宗出行,至少得骑个什么仙兽。”
“仙兽太招摇。”
木心放下车帘,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被他拍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
“再说了这匹马跟了我十二年,从我还是个普通弟子的时候就在了。换了它,它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姜啸没有再说,翻身上了马车。
青丘跟着爬上车,在角落里坐下。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一层干净的草席,席子上放着一只陶壶和几只粗碗,还有几个用棕叶包着的团状物。
其中一个包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角暗黄色的饼边,散发着一股发酵过的面粉味。
木心坐在车辕上,抖了一下缰绳,老马迈开步子,车轮开始在土路上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一首不紧不慢的老歌。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车厢里,青丘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木和田野,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爹。”
“嗯。”
“你说,木心的师父,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派人来?”
姜啸靠在车厢壁上,把九幽剑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在小憩,但说话的语气很清醒。
“因为时间点到了。”
“什么时间点?”
“圣境在青丘岭收服狐族支系,我在幽狱挖了冥府的根基,星衍老人公开支持圣境,混沌神宵殿的表态也传到了五大长生家族的耳朵里。一连串的大动作,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必须重新掂量手中的筹码。”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
一只白鹭从稻田中飞起,翅膀在阳光下扇动了两下,然后滑向远处的一片树林。
“木心的师父不是因为他想清楚才来的,是因为局势逼到他必须做选择了。早选比晚选好,晚选连汤都喝不上。”
青丘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还会有其他势力来找我们结盟吗?”
“会。”
“那我们都要答应?”
“看情况。”
姜啸重新闭上眼。
“有些人是来分肉的,有些人来送伞的。分肉的人来多了,肉不够分,迟早会自己打起来;送伞的人来多了,雨停了,伞也就用不上了。关键不是谁来了,是你手里有没有那把伞。”
木心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车厢。
像没有听见里面的对话,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老马加快了一点脚步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午后的阳光下,沿着通往圣境的道路,一路向北。
马车在山路尽头拐过一个弯,圣境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帜边缘的流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排金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摆。
青丘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她看见墙头上站着的哨兵,看见哨兵手中握着的长矛。
矛尖的寒光在日光下跳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眨眼。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车轮继续向前转动而去。
星衍老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观星塔顶层,四面窗扉大开,夜风裹着山巅的寒气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几幅星图哗哗作响。
图卷边缘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风撕裂了口子,用浆糊仔细糊过,补丁叠着补丁,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
他站在塔中央那面巨大的星镜前。
星镜不是镜子。
是一整块从陨星内部剥离出来的晶体,磨成三尺见方的薄片,斜嵌在紫檀木的底座上。
晶体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光晕在镜面内部缓缓流转,像一汪被冻结在玻璃里的深海。
他弓着腰,双手撑在镜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浑浊的老眼贴着镜面,瞳孔里倒映着镜中那些闪烁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星镜映照出的长生界天穹星象。
本来应该是稳定的。
每一颗星辰都有固定的轨道,每一条轨道都有既定的规律。
他研究了八百年星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颗星辰在一年四季中的轨迹.
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但现在有三颗星的位置出了问题。
不是移动了,是暗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暗,是星辰自身的光芒在衰减,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焰在最后时刻挣扎着跳了几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大长老。”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塔顶还是清晰可闻。
星衍老人没有回头。
他依然盯着星镜,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放下吧。”
凌霜把东西放在靠墙的一张小几上,几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碗底落下去的时候在灰面上印出一个圆形的印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袍子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歪了也没正过来。
后颈处的皮肤松弛,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大长老,您在星镜前站了多久了?”
“昨天日落开始站的。”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丑时了。”
星衍老人的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才三天。”
“当年你师祖失踪那次,我在这面镜子前站了整整七天,最后站到腿肿得走不了路,是被两个弟子抬下去的。”
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一扇生锈的门被强行推开。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小几边。
“凌霜,你去把守塔的弟子都叫醒,让他们把三楼到七楼所有的星图全部搬上来,一张都不许漏。”
凌霜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另外,派人去一趟藏经阁,把丙字架第七层那几卷古星图也搬过来。”
凌霜站着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躬身道:“大长老,丙字架第七层的古星图,按照宫规,只有宫主和您本人能翻阅。我去搬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改一改,宫主不在,我是代掌宫务的大长老,我说能搬就能搬。谁有意见让他来观星塔找我,我这几天都不走。”
凌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是。”
他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由近及远,渐渐被夜风和塔顶的寂静吞没。
星衍老人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底层,才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星镜。
镜面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照得分外清晰。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镜面上轻轻划过,指尖过处,镜面上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
他停在镜面右上角,那颗暗得几乎看不见的星辰上。
那颗星在星神宫的星图上,叫做辰宿七。
它不属于长生界的星象体系。
它是天外神盟所在的高维时空,在长生界天穹上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