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瞬间，姜啸膝盖微曲，卸掉了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力。
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一对浅浅的脚印。
他站直身体，没有立刻移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天坑底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阔得多。
地面的材质是灰白色的硬质黏土，踩上去有一种介于石头和泥土之间的触感，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四周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声响，很轻很规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一口破钟。
他没有等太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青丘无声落在他身后两步处，脚掌着地的瞬间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踩在灰白色的硬质黏土上几乎不留痕迹。
她的体表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光膜紧贴着皮肤和衣物，将她的身形轮廓微微模糊了。
她的气息也变了。
不再是他熟悉的那种混沌母光的清冽感知，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晦涩的气息。
像一条在深水底部缓慢游动的鱼，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引起任何波动。
她抬起右手，掌心中涌出一团更浓的灰色雾气
雾气在她掌心翻滚凝聚了几息，然后她将掌心朝向姜啸。
灰色雾气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像一层无形的水流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能感觉到那股雾气穿透衣物，紧贴着皮肤，渗透进他的毛孔，将他体内的战神血脉气息层层覆盖，像用一层厚厚的泥土掩埋了炉火。
然后那股雾气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暗灰，再从暗灰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到最后他的体表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阴冷的、带着腐朽感的幽冥死气。
小黑是最后一个落下来的。
他落地时动静大一些，脚下的灰白色黏土被他踩出一个浅坑，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灰色光膜覆盖的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大侄女，你这手本事要是用到龙族，那些老龙怕是要吓得连夜搬家。”
青丘没有接他的调侃。
她正在感知着周围环境中幽冥死气的浓度和流向，调整着覆盖在三人身上的伪装层的密度。
她闭着眼，手指在空中慢慢牵引调整，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混沌母光的伪装层已经根据此地的环境特征完成了优化调整。
三人身上的死气特征，已经与这座城池本身散发出的幽冥死气高度一致。
她收回手掌。
“左前方五十步处有一扇门，门后有能量回路的波动。从那里进入地下层，应该绕过天坑外围大部分防御禁制。”
姜啸没有多问，率先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灰白色的黏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被远处规律的金属撞击声掩盖，像盐粒撒入溪流，迅速被更大的声音吞噬。
那是一扇用暗灰色金属铸成的门，门板约莫一丈高，半丈宽，表面没有铭刻任何符文或图案，只有几道被利器划出的深深痕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过。
门的边缘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接缝。
门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很不规则。
像是一个手掌印，但五指的位置和长短都与正常人类的手掌不太吻合。
青丘走到门前，没有伸手去碰那扇门。
她将手掌悬停在那个不规则的凹陷上方，掌心中涌出一缕混沌母光，母光在半空中凝聚了几下，变成了一团与她手掌形状相似的灰色光晕，然后将那团光晕缓缓压入凹陷中。
光晕与凹陷接触的瞬间，门板内部的机关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
门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向内侧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斜向下的通道。
甬道内部没有点灯，黑暗从洞口涌出，像一层凝固的液体缓慢地向外漫溢。
青丘收起手掌：“幽冥死气的结构特征，我已经记下来了。这座城的大部分门禁系统，都是用幽冥死气驱动的。只要模拟出正确的结构特征，就可以绕过大部分验证机制。”
姜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了甬道。
甬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高度大约有一丈二三，宽度足够三个人并排行走。
墙壁和地面的材质是同样的暗灰色石材，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气孔。
像是用火山岩砌成的。
墙壁上没有灯盏，但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莹白色矿石。
矿石化着极淡的冷光，刚好能照亮脚下两步的范围，再远就陷入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像是从更深层的地底通过通风管道被抽送上来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他走在最前面，九幽剑握在手中，剑鞘与石壁保持着一拳的距离，防止碰撞发出声音。
他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
远处规律的金属撞击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另一种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不是人的呻吟，是很多低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通过岩层和管道扭曲变形，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音色。
大约走了两百步，甬道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半掩的铁栅栏门，栅栏用拇指粗的铁条焊接而成，铁条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栅栏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侧过身，贴着墙壁靠近栅栏门，目光透过门缝望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天坑底部的面积还要大。
穹顶极高，目测至少有十丈以上，穹顶上悬着几盏巨大的铁笼灯，里面燃烧着昏黄色的火焰，光源在空旷的空间中显得昏暗而辽阔。
空间正中排列着几十口巨大的黑色铁棺。
每一口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长约一丈二三，棺盖紧闭，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铁棺之间，有几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在走动。他们的步伐缓慢而机械，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随着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们手里握着铁钳或铁锤，正在检查那些铁棺的封印。
小黑凑上来，压低声音：“那些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还没打开。”
姜啸目光扫过那些铁棺底部。
“但所有棺材底部都连接着管道，管道汇聚到空间中央，通向一个更深的竖井。
竖井底部的暗红色光芒，和我们在城墙上看到的那团脉动光，应该就是同一个东西。”
青丘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个巨大的竖井口。
她的混沌母光在这一刻全力运转，感知沿着那些铁棺底部的管道和竖井口的边缘向下延伸，穿过层层岩层，向着那团暗红色光芒的源头探去，片刻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些棺材不是用来储存亡魂的，它们是用来转化活人的。”
姜啸的手握紧剑柄。
“棺材内部的符文结构，是一种生命抽取阵法的变体。”
青丘的手指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用力，保持了语气的平稳。
“活人被关进棺材里，阵法会抽干他们体内的生命精气和神魂本源，转化为纯粹的幽冥死气，然后通过底部的管道输送到竖井底部。”
“这些棺材，每一口都已经运行了至少三个月。”
“几十口棺材，连续运转三个月，转化出来的死气总量——”
她没有说完，但剩下的内容，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
姜啸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些穿着黑袍的身影上。
数了数人影:“六个，修为在天仙到金仙之间。”
“速度要快，失手弄出动静，就要在这底下和整座城的防线打一场持久战。”
小黑把龙骨战刀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
“不会失手的。从现在开始，这六个人的感知里，我们就是流经此地的三缕普通幽冥死气，和整座城的能量背景融为一体，不值得多看一眼。”
青丘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口无风的深井。
她闭上眼，双手在身前交叠，然后猛地睁眼。
混沌母光以她为中心，无声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种灰色不是光，是一种介于光线和雾气之间的东西，没有温度，没有重量，贴着地面和墙壁向前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
铁棺之间那六个黑袍人在灰光流过脚边时，有的停了一下脚步，有些抬起头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检查铁棺的封印了。
他们没有看到入侵者。
他们只看到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贴地流过。
而在他们所处的环境里，类似的雾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竖井底部涌上来，是在大型阵法运转时偶尔出现的正常能量逸散现象，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必要。
青丘放下手说:“现在走过去，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了。但这层伪装只能在三十息内持续生效，超出这个时间，能量特征会产生偏差，被他们的阵法自动识别为异常。”
姜啸没有多问。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铁栅栏门，侧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