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轮仙尊的讲述到这里,便暂告一段落。
水晶森林里安静了下来,银蓝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内部无声翻涌,偶尔炸出一团细密的光花,从树干底部一路蔓延到冠顶,将老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温羽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对方这番话里,几乎每一句都匪夷所思。
修真世界,轮回宗,仙尊,师兄,宗主之争,撕裂虚空,千年的追杀与缠斗,李唐国力,李淳风,星轨回源阵,大阵反噬,偷袭重伤,坐化于崖中石洞……
随便拎出哪一条,放在这个世界上,都足够让人当成天方夜谭。
可温羽凡信了。
不是因为逆轮仙尊说得多动听,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
他亲眼见过昭陵地宫里那八个缓缓旋转的八卦漩涡,见过星轨回源阵启动时撕裂空间的恐怖景象,见过那道贯穿穹顶的星芒光柱将所有人吞没时的骇人威势。
他也亲身修炼过石壁上那十三组持剑小人。
那套被他命名为“无名十三剑”的剑法,在生死搏杀中爆发出的力量,远远超出了这个世界上任何武学的范畴。
心魔化剑能将怨念凝成实质杀伐之力,万魔归巢能吞噬一切魔气化为纯粹的毁灭剑意——那根本不像是凡间武者能创出来的东西。
如今得知,那石壁上的剑招,出自一位修真世界仙尊之手,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所以逆轮仙尊还没有解释自己如何死而复生,温羽凡就已经信了他的身份。
不止信了。
他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愤慨:
千余年来,两人同落异乡,修为日渐跌落,日子都不好过。
逆轮仙尊主动提出罢战,提出一同回去——这分明是抛开了千年恩怨,以大局为重的明智之举。
可那位师兄呢?
口头答应,暗地里却在大阵中加入境界限制,害他被反噬,还趁机偷袭……
这哪是什么仙尊该有的行径?
分明是市井无赖才做得出的勾当。
温羽凡没有把这股愤慨说出口,但他的表情瞒不过一个会读心之术的仙尊。
逆轮仙尊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干裂的嘴唇微微弯了弯。
“不用那种表情。”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连情绪本身都懒得再翻涌的平淡。
“对我辈修行之人来说,肉身之死,从来不是终点所在。”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羽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
逆轮仙尊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银蓝色的光流,落在温羽凡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讲经说法时的从容与郑重。
“我辈修行之人,虽也修武,但武不过只是辅佐。”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在水晶森林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正要修的,只有一样东西——道。”
道。
这个字从逆轮仙尊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温羽凡从未在任何武道场合感受过的分量。
那不是江湖人嘴上挂着的那种轻飘飘的“道”,不是什么“武道”“剑道”“刀道”——那些不过是术的延伸,是手段的归类。
而逆轮仙尊口中的“道”,是更本源的、更根基的东西,像天地运转的底层法则,像万物生灭的根本规律。
“道,非三言两语可说透。”
逆轮仙尊似乎看出了温羽凡眼底的困惑,微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耐心。
“为师日后有机会,再与你细讲大道之妙。今日只说本门。”
他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温热的光,像在回忆一段久远却珍贵的岁月。
“为师所在的轮回宗,修的是——生死轮回一道。”
生死轮回。
这四个字从老者嘴里说出来,水晶森林里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了一瞬。
“天地万物,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生与死,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两岸,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逆轮仙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讲述本门根本道统时特有的、发自骨血的敬畏。
“轮回宗所修的,便是这条河流本身的法则。洞悉生死的边界,参悟轮回的真意,最终——超脱于轮回之外。”
温羽凡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修真,但“生死轮回”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感觉得到。
这世上所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走向死亡。
而轮回宗,修的恰恰是这条所有人都逃不掉的路。
“镇宗绝学——轮回剑典。”
逆轮仙尊说到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郑重。
“是此道集大成之妙法。修成之人,可杀人于无形,甚至主宰他人生死轮回。”
杀人于无形。
主宰他人生死轮回。
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经历过修真世界的厮杀,但仅凭“杀人于无形”这五个字,就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力量。
不需要刀,不需要剑,甚至不需要任何可见的手段——便能将一个人的生死,握在掌心。
而“主宰他人生死轮回”,更是让他连理解都无法理解。
“不过……”
逆轮仙尊的语气微微转折,干裂的嘴角似乎牵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轮回剑典虽是无上绝学,却仍有所缺憾。”
缺憾。
温羽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修习之人,虽能掌他人生死,却对自身的生死——无能为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羽凡心里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能杀别人,却救不了自己。
能主宰他人的生死轮回,却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死。
这就像一个掌握了天下最锋利之剑的剑客,却挡不住自己身上那道致命的伤口。
何其讽刺。
“而为师自创的逆轮回神功——”
逆轮仙尊的声音微微上扬了几分。
那之前回忆师门往事时涌起的昂扬与自豪,在这一刻重新从他浑浊的老眼里透了出来,像冬日枯枝底下涌动的、即将破土的春笋。
“却恰恰相反。”
老者的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几乎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了。
“虽不可杀人于无形,却可让自身——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从逆轮仙尊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四片落叶。
可温羽凡的呼吸却骤然一滞。
他想起峨眉山石洞里那具枯骨。
骨骼泛着蜡黄色,衣服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条,连一丝血肉都没剩下——
那不是一个“重伤未死”的人,那是一个彻彻底底死透了的人。
死了不知多少年,连血肉都腐朽殆尽,只剩一把骨头。
可现在,这把骨头的主人,就坐在他面前,开口说话,读他的心,用灵视扫他的全身。
“比之轮回剑典,早已有过之而无不及。”
逆轮仙尊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下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骄傲。
“为师,便是凭借着这逆天绝学——重归人间。”
这句话说完,水晶森林里安静了一瞬。
温羽凡看着逆轮仙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来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一刻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而是一个站在世界巅峰的、睥睨天下的绝世剑修。
那股自豪是真的,那种骄傲是真的。
一个能在第一大宗里自创绝学、名动天下、连死都能逆转的人——他有资格骄傲。
只是有一点,逆轮仙尊没有说出口。
他当年在石壁上刻下那十三组持剑小人时,到底能不能死而复生,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那是一个从未被验证过的可能。
逆轮回神功的理论是这样的,推演是这样的,可理论归理论,推演归推演——在他之前,从没有人修成过这门功夫。
因为这门功夫是他自创的,天下独一份,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循,没有先例可以参照。
所以他在临死之前,拖着被大阵反噬和偷袭重创的身躯,爬进那个崖中石洞,用最后的力气,将毕生绝学一笔一划地凿刻在岩壁上。
他怕的,是自己活不过来。
万一逆轮回神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万一死后的复活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那他穷尽一生心血自创的绝学,就会跟着他一起,永远埋在那个无人知晓的石洞里。
他不甘心。
那十三组持剑小人,是他留给后世的保险。
也是他留给自己的——遗书。
后来,他活了过来。
第一件事,就是将石壁上的刻痕尽数抹去。
功法是他的命根子,如今命还在,自然不能再留在外面任人窥探。
至于那个误打误撞闯进石洞、对着他的枯骨三叩首、口口声声喊“师傅”的年轻人——
那是后话了。
……
前因后果,到此已经讲完。
温羽凡信了。
彻彻底底地信了。
可他没有立刻喊“师傅”。
不是不想喊,而是——不敢。
当初在峨眉山石洞里,他对着那具枯骨行弟子之礼,三叩首,口称师傅,那是因为他觉得,学人家的东西,就该认这个师。
可那时候,逆轮仙尊只是一尊枯骨。
不会说话,不会点头,不会开口说“我收你了”。
温羽凡行的礼,是他单方面的,是一厢情愿的,是“虽然你死了,但我学了你留下的东西,所以我认你这个师傅”。
如今才知道,这枯骨的主人,是一位修真世界的仙尊,是轮回宗的亲传弟子,是自创绝学、名动天下的人物。
他温羽凡算什么?
一个凡夫俗子,一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武夫,一个连武尊都还没摸到边的小角色——
他怎么敢厚颜自称仙尊弟子?
温羽凡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银蓝色的微光中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敬重,有迟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拘谨。
逆轮仙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咧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哼。
“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温羽凡:“……”
“要是不当你是我的弟子,老夫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逆轮仙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耐烦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藏着的东西,温羽凡听得清清楚楚。
“把老夫的来历因果从头到尾跟你交代了一遍——你以为老夫闲得慌?”
温羽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
逆轮仙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学了老夫的功法,老夫要是不当你是我的弟子——”
老者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老夫早就会出手击杀你,最次,也该废去你一身修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温羽凡后脖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竖起。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逆轮仙尊不是在吓唬他。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功法被一个凡人学了去,如果不认这个弟子——那要么杀了灭口,要么废了修为收回功法。
这是江湖规矩,放到哪个世界都一样。
而逆轮仙尊两样都没做。
不但没做,还主动找上神之岛,用修复丹田为代价换取通天路名额,把自己困在水晶空间里等着他来——
如果说这不是为了弟子,那是为了什么?
温羽凡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迟疑、拘谨、不敢,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腰脊弯成九十度,对着盘坐在水晶巨树根部的黑袍老者,行了一个最郑重的拜师礼。
“师傅。”
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在水晶森林特有的回响中荡开,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回音,像一串渐行渐远的、属于旅人的足音。
逆轮仙尊看着眼前这个花白头发、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寒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又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干裂的嘴唇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但温羽凡看见了。
那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