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轮仙尊的声音落下之后,水晶森林里安静了很久。
那些银蓝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内部无声翻涌,偶尔炸出一团细密的光花,从树干底部一路蔓延到冠顶,将温羽凡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温羽凡盘膝坐在透明的水晶地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的表面很平静。
但他的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比那些晶柱内部的光河还要汹涌。
六道轮回。
十三重。
人间道、恶鬼道、兽道、修罗道、地狱道、天道——六道归一。
从肉身到神魂,从战体到战意,从入魔到化神,最终超脱于六道之外……
这条路太长了。
长到他光是听,就觉得自己可能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
温羽凡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前四重——人间道的力与技,恶鬼道的神魂——他用了六年。
六年,修到第四重。
第四重还只是逆轮回神功的不到一半。
后面还有兽道两重,修罗道两重,地狱道两重,天道两重,再加上最终的六道归一——整整九重。
他花了六年才走了四重,照这个速度,后面九重……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的苦涩。
只怕没有几十年难有小成。
这还是保守估计。
越往后面,功法越深,修炼越凶险,消耗的时间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何况这又不是寻常武学——这是仙家功法。
是修真世界第一大宗的镇宗绝学,是一位仙尊穷尽毕生心血自创的无上妙法。
入魔,化神,超脱六道……
温羽凡年轻时候也看过不少修仙志怪的小说。
小说里的修仙者,动辄闭关数百年,一坐就是几甲子,出关之后修为大进,翻天覆地。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小说夸大的。
可现在,听了逆轮仙尊的讲述之后,他才隐约明白——
那些小说,未必全是编的。
修真世界的功法,其玄妙深奥,远非凡人所能想象。
花几十年、几百年去修炼一门功法,在修真世界,或许真的只是寻常事。
可他不是修真世界的人。
他也没有几百年、几千年可以耗。
他有仇要报。
陈墨的仇。
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衣袂轻扬、茶杯从不离手的人,被人无声无息地夺去了生命。
他答应了陈文远——“师傅会替你爹报仇。”
他答应了陈白虎——虽然那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那一掌的力道,他现在还能感觉到。
他甚至答应了夜莺——“我会回来。”
这些承诺,每一条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
可真要让他等个几十年、几百年……
温羽凡的拳头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他等不了。
他做不到像修真世界那些小说里的修仙者一样,一闭关就是百年,出关之后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故人已去,恩怨随风”。
那些人能做到,是因为他们修的是“道”,修着修着,就把人间的恩怨看淡了。
可他做不到。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喜怒,有执念。
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丹田碎了——这些东西,不是修几年功法就能看淡的。
那股恨意,那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执念,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日日夜夜在他胸腔里烧,烧得他骨头缝都发疼。
叫他等几十年?
叫他在修炼的时候,一边练功一边想着陈墨那张带着笑的脸,想着陈白虎那一掌的力道,想着陈文远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然后告诉自己——
“再等等,等修为够了再说。”
他做不到。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花白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连他自己都暂时感觉不到的地方。
他不能在师傅面前失态。
逆轮仙尊盘坐在他面前,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在闭目养神,又像在等待什么。
老者的枯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在水晶森林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老夫知道。”
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铜锁被缓缓拧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沉甸甸的质感。
温羽凡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位师傅会读心。
修真世界的仙尊,能读人心,辨善恶真伪。
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那些焦急、不甘、苦涩、执念——在这位老者面前,大概跟写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温羽凡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
遮掩也没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坦诚:
“弟子……确实有些急。”
急。
一个字,轻飘飘的。
可这个字里裹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逆轮仙尊没有立刻接话。
老者浑浊的目光从半阖的眼帘后面透出来,落在温羽凡身上,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器物,又像在看一棵刚抽芽的幼苗。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只有一种温羽凡说不清的——了然。
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见过太多太多像温羽凡这样的年轻人,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焦急与不甘,早已见怪不怪。
“急,是正常的。”
逆轮仙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连情绪本身都懒得翻涌的平淡。
“你身在红尘,心有执念,有仇未报,有恩未还……换作任何人,都急。”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你方才心中所想……”逆轮仙尊的枯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老夫听得很清楚。”
老者微微偏了偏头,浑浊的目光从兜帽的阴影里透出来,落在温羽凡脸上。
“你在想,这功法后面几重,只怕没有几十年难有小成。”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在想,修仙小说里那些闭关几百年的事,或许不全是编的。”
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你还在想——你有仇要报,等不了几十年、几百年。”
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温羽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知道,在逆轮仙尊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的。
“师傅说得对。”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沙哑,却沉稳。
逆轮仙尊看了他一眼,干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你倒是坦诚。”
老者微微顿了一下。
“不遮不掩,不粉饰——这一点,倒是难得。”
温羽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师傅还没说完。
果然。
“但——”
逆轮仙尊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尔闪过的鱼鳞。
“你想得太多了。”
温羽凡微微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太多了?
逆轮仙尊枯瘦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叩一扇看不见的门。
“老夫方才跟你讲了六道轮回的功法全貌,你便以为——要修到大成,才能派上用场。”
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讲述本门道统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是也不是?”
温羽凡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六道十三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那要修复丹田,是不是也得修到大成才行?
可如果真要修到大成才能修复丹田,那他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不必。”
逆轮仙尊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像一柄刀斩断了温羽凡心头的结。
“修复丹田——不必修至大成。”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只需将兽道——修至完满。”
老者的枯瘦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纹路。
“你的丹田受损——虽是经脉层面的损伤,但归根结底,仍是肉身之伤。”
逆轮仙尊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温羽凡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
“人间道的力与技,管不了这种伤。”
“恶鬼道的神魂之力,也管不了。”
“但兽道修的战体,本就是要将肉身锤炼到极致。战体一成,五脏六腑、筋骨血肉、经脉丹田,皆有自愈之能。”
自愈。
温羽凡的心猛地一震。
“兽道修成之后,肉身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骨折可以自行愈合,经脉受损可以自行修复,脏腑受伤可以自行弥合——只要不是彻底粉碎,肉身就能自己长回来。”
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自行修复。
经脉受损可以自行修复。
如果兽道的自愈之力能修复经脉……
“丹田也是一样。”
逆轮仙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补了一句。
温羽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些。
修复丹田——不需要将逆轮回神功修至大成,不需要入魔,不需要化神,不需要六道归一——只需要修到兽道完满。
第五重、第六重。
他现在已经修到第四重了。
只差两重。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压抑不住的光。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被另一层更冷静的东西压了下去。
兽道。
听起来只需要修两重,比十三重少太多了。
可前四重他花了六年——而且还是练岔了的六年。
兽道这两重,又要多久?
况且兽道修的是战体,淬的是肉身,按照逆轮仙尊方才的说法,修炼过程中“筋骨皮肉要承受远超极限的撕裂与重塑,痛楚非凡人所能忍”……
他不怕疼。
但还是需要时间的。
撕裂、重塑、再撕裂、再重塑——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温羽凡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兽道需要多久。
但按照前四重的经验来推算——
第四重他花了两年多。
第五重、第六重只会更难,更凶险,更耗时。
三年?五年?十年?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他等不了十年。
逆轮仙尊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
老者的浑浊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干裂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莫急,你修兽道——比寻常人容易。”
温羽凡闻言微微抬起头。
“原因有二。”
逆轮仙尊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其一——”
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讲述道理时特有的从容。
“你本就是体修。”
“体修之路,以肉身为根基,锤炼、强化、打磨——与兽道殊途同归。”
“你的肉身,已经经过了多年的锤炼,筋骨的底子比寻常武者厚实得多。”
老者微微停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寻常人修兽道,要从头打基础,光是把肉身锤到能承受兽道修炼的程度,就得花上好几年。”
“而你——”逆轮仙尊看着温羽凡,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这一步,已经走完了。”
温羽凡微微点头,心里确实松了一些。
体修的底子——这算是他这些年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唯一攒下来的本钱。
“其二——”
逆轮仙尊竖起第二根手指,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温羽凡说不上来的光。
“你体内,有睚眦血脉之力。”
温羽凡的身体微微一震。
睚眦。
血脉。
他当然知道逆轮仙尊说的是什么。
那三次基因锁解锁——每一次,他身后都会凝出睚眦的虚影。
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凶戾而强大的力量,早已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睚眦的血脉之力,和兽道的修炼,有什么关系。
逆轮仙尊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干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睚眦者,龙与豺所生,上古凶兽也。”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讲述上古之事时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
“虽非纯血龙族,却承了龙脉的一缕根基——龙脉者,天生万物之长,肉身之强,冠绝诸般生灵。”
“你体内有睚眦血脉,便等于有了一缕龙脉的根基。”
逆轮仙尊的枯瘦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兽道修的是融合诸般猛兽之长——虎豹之筋骨,熊罴之蛮力,鹰隼之锐目,蛟蟒之柔韧。”
“可若修炼者本身就带着一缕天生万物之长的血脉根基……”
老者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里那层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融合起来,便比寻常人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从前只把睚眦血脉当作一种战斗时的加成——睚眦之怒、睚眦必报,都是增加伤害和追踪的能力。
可逆轮仙尊告诉他——睚眦血脉在兽道修炼中,同样有着巨大的优势。
“所以——”
逆轮仙尊将竖起的两根手指收了回去,枯瘦的手重新搭在膝盖上。
“以你的体修底子,加上睚眦血脉的根基,再加之老夫从旁指点——”
老者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分量。
“三五年内,应当可以掌握兽道。”
三五年。
这三个字从逆轮仙尊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叶。
可落在温羽凡耳朵里,却像三声闷雷。
三五年。
不是几十年。
不是几百年。
是三五年。
他确实急。
急得骨头缝都发疼。
但三五年……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住。
三五年,他能等。
夜莺和小团子,只要送到了海外,有新神会的武尊照看,可保一时无虞。
他答应过夜莺,会活着回来。
三五年——他还有时间。
时间不多,但够了。
温羽凡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时,能感觉到肺叶里残留的酸痛被缓缓撑开。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腰脊弯成九十度,对着盘坐在水晶巨树根部的黑袍老者,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弟子——遵命。”
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在水晶森林特有的回响中荡开,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回音。
逆轮仙尊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那层笑意终于彻底漫开了。
不是玩味,不是审视,是一种更纯粹的、跨越了世界和岁月的东西——
是一个师傅,看着自己的弟子,终于肯沉下心来修炼时,那种无声的、近乎释然的认可。
“去吧。”
老者枯瘦的手朝水晶地面轻轻一点,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只不愿走的猫。
“兽道为何,为师方才已经为你讲解过一遍了。”
“剩下的——”
逆轮仙尊微微偏了偏头,干裂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自己悟。”
温羽凡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师傅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