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翊等待时机,当初是怎么费尽心机想进这座堡垒的,如今就怎么费尽心机想出去。
有些事情,或许当真有天意在里面。
这座没有名字的堡垒,隐藏在雪山的最深处,研究员、护卫队,加上基层的工作人员,常驻人口不足四千人。
深夜的基地里,白羽贞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
白羽贞正在做一组实验,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才接起电话。
这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来的,打来的人应该不知道她的私人手机号,才打到办公电话上来。
“我这里是“安莱”非战斗组织,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然别怪我请你吃律师函。”白羽贞的语气十分不耐烦。
做实验都是日以继夜的,常常一熬就是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就算是修士,也熬得头发稀疏,皮肤松弛,眼袋巨大。
如果白羽贞不是有身体里那一身纯正的白族血脉打底,她现在也就金丹打底,天天被熬得不成人形。
那边的声音很虚弱,只不断的重复一句话:“挪孛城外,向东三十里,乌月镇,快来人啊~好多的骷髅,人要死光了。
整座城镇的人,都要死光了。
我们快撑不住了,快来人啊~
救命!救命!!”
“啊!”电话那头一声惨叫,听筒中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白羽贞:“???”
挪孛城,乌月镇。
白羽贞走到挂着北境地图的那面墙上,地图上清楚的标明了北境十三座大城市的具体方位,以及他们下辖的村镇。
听说新成立的电子科技公司已经在筹备把地图输入手机,进行实地导航了。
或许再发展几年,电子通信技术就会恢复末世前的水准。
前人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再走一遍,都走不会,那可以以死谢罪了。
从地图上看,乌月镇位离这座无名的冰下堡垒有七百公里。如果乌月镇真的遭受了难以抵抗的灾难,她这里的人马上出发,赶过去或许能救下一些人。
白羽贞马上拨打通讯录中置顶的那一个号码。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马上被接起来。
“说。”电话那头的女音只吐了一个字,但背景音非常嘈杂,似乎有人在骂:“你方有证据证明是我的辩护人杀了洪宝来先生吗?”
“谁主张,谁举证。拿不出证据,我的当事人就是无辜的!”
白羽贞迅速将事情说了一遍:“我这里没有电讯侦缉方面的人才,追查不到拨号地点,也不清楚事情的真假。”
“如果师父您那边方便,或许能派人过去核查一下?”白羽贞其实不太想出人。
她这里的人手并不多,战斗人员则都是一些身份尊贵的二代,少了一个,她都不好交代。如果师父能派留守北境的皇城司走一趟,那是再好不过了。
师父那头的背景音已经吵到了白热化:“你天道宫的司法部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证明不了我的当事人有罪!
所以只能用推理、犯罪动机、作案可能等等不能作为铁证的东西来定罪?
作为一名从事法律工作的专职人员,我对你们的执法机构感到恐惧。
如果你们的执法机构一直都秉持着现在这种不严谨的态度来执法,天知道你们手底下产生了多少冤假错案?”
那头似乎有人被骂破防了,大吵道:“请你注意说话的态度!这里是天道宫,不是市井,容得你撒泼耍赖!”
那人轻飘飘一句:“那你逐条反驳我,拿出关键的证据打我的脸啊~”
电话中的师父似乎扔了什么东西出去,那边的争吵暂停。
“允许救援,你亲自带队。救援队以白姓为主。十分钟后,白萧寒会联系你,跟你一起去。”
几句话说完,电话“啪”的挂断,没给白羽贞留任何拒绝或是同意的余地。
白羽贞:“……”
这就是打工人的牛马命,上面说什么是什么,就算从科研人员跨境到战斗人员,上面一句话,你也得去。
白羽贞做到办公桌前,拨打了几个号码:“赵子轩,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建业,带上黄万涛、舒群芳,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白羽贞将一切安排妥当。
赵子轩带着赵唯、、郗芳、赵睿等战斗力强的人员,留守基地。
白玉笙、白珩、白瑶、白寂等,在堡垒中的全部白族子弟跟她一起出发,前往乌月镇。
以王建业王博士为首的庆市基地过来的研究员则需要在白羽贞走后挑起大梁,继续研究。
王教授光秃秃的脑门儿被灯光照得更亮,脸上的皱纹愁苦出新的深度。
“羽贞博士,不是我推脱,您目前进行的主要实验,我也只能为您打下手,让我挑大梁,这……”
“我又不是不回来,您顶多顶上五六日。”白羽贞出言安抚。
王教授是个传奇,他是庆市基地被血海淹没后组建的第一支科研队中,以研究精神入道,最后成功踏入修行路,一路爬到金丹期的逆天修士。
战斗力几乎为零,但他的脑子,却是整个人类的瑰宝。
白羽贞走之前给这个硕果留了一个保命的措施,给赵子轩下了死命令:如果遇到不可抗力原因,可以放弃堡垒,卷着王教授提前跑路。
这也是给赵子轩的保命机会。
战斗人员,在在没有上级命令之时,哪怕敌人强自己十倍、百倍、千倍,都必须要上,明知是送死,也得把自己送这里。
不然连累的就是同僚、家族。
就算跑了,性命得以保全,以后也是无尽的骂名,死后墓碑还得被人扔臭鸡蛋。
但有了这一道命令,赵子轩能光明正大的跑。
赵子轩一点儿没有拿到保命金符的高兴,反而忧心忡忡:“敢问二小姐,可是预测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懂阵法的,多少都通一些吉凶的测算。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白羽贞没空陪小孩子玩儿。
这整件事情,在白羽贞看来,都非常诡异。
深更半夜,她还在工作,当着牛马。
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电话里面的人惊恐的惨叫,绝望的求助,十分凄厉。准确的说出了地址,却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敌人是谁,电话就被挂断。
她甚至不能分辨打电话的究竟是人是鬼。
这多么像一个精心为她准备好的陷阱?
白族族规,不能对人族求助置之不理。
按照族规,她该立即出发。毕竟多耽搁一秒,求助的人就少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可她不想,堡垒中的研究是白族最高机密,只要外面不是打翻了天,她都不想出去。
她以为师父也是这个想法,名为请示,其实是把这个皮球踢出去。
本来该接住这个皮球的人,竟然同意了救援,还让她亲自带队前往。
她都怀疑这通电话,并不是师父本人接的。
是真是假,只看十分钟后,白萧寒会不会跟她联系。
白萧寒是白族巅峰战力之一,除了师父,没人能命令他。
“铃~”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的“白萧寒”三个字,让白羽贞的脑壳一疼。
乌月镇有难是真的,接电话的师父也是真的。师父那个阶级的修行者,神识一旦展开,很少有什么东西能瞒得住她。
所以,这一趟救援,她非去不可?
和白萧寒约定好见面的地点,白羽贞开始组织救援队出发。
既然决定了要救援,那就要做到最好。
除了灵器、符篆、阵盘这些东西,白羽贞还把能带上的热武器都带上了,包括刚刚研究出来,只使用过几次的悬浮车。
“巫翊、汪明纯,你们两个也跟我走。”白羽贞坐上悬浮车时,不忘把自己带进来的两个编外人员顺走。
她在堡垒之中,尚且可以压制住两人。她若不在,汪明纯这傻狗或许不会变成疯狗。但巫翊这条藏在阴影里的蛇,必定会伸展蜷缩的身体,露出毒牙。
汪明纯明显不想走:“啊?我要不就留在堡垒里吧?我是水灵根,修为又低,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还要劳烦您派人照顾。”
白羽贞“呵”了一声: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现在我是老板,你是牛马,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在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白羽贞让人把她扔上悬浮车。
“你……”白羽贞还没说,巫翊就已经利落的爬上了悬浮车,谦逊道:“能为白二小姐效力,是我的荣幸。”
白羽贞又“呵”了一声,她没在巫翊脸上找出半分其他的神色,还是那么恭谦,还是那么温和,天塌不惊,宠辱从容。
如果以一个女人的视角来看,她该欣赏这种翩翩君子的风度。
但以一个上位者的视角来看,这种人就太不讨喜了。
重利者以利诱之,忠勇者以情牵之,骄纵者蒙蔽其双眼,懦弱者亲其所爱,削弱其意志。
什么弱点都没有的人,就是不可用的人。再有才华,再心志坚定,都应该被弃用。
“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白羽贞让巫翊跟她坐在一辆悬浮车内。
悬浮车内设置有防外人偷窥的隔绝阵法,还用隔绝神识的矿石熬炼抽丝,织成了软甲,铺垫在悬浮车内。
就是白羽贞自己站在车外,都看不到车内的场景,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在这里,终于问出了平时不敢问的话:“你说,能帮我跟冥府的潇潇通信,什么时候能做到?”
这是曾经巫翊承诺过她的,也是白羽贞愿意收留这个被天道宫追得像是丧家犬的重雪宫弟子,唯一的原因。
巫翊有一面神奇的镜子,那镜子老旧、生锈,像是村夫家中便宜又廉价的老物件儿。
但白羽贞在那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那是死去的白潇潇,她在地府里,身边都是黑漆漆的阴魂。
她生前有一些小功德,在地府里考了个小官当,帮枉死的灵魂引路。
但这个孩子实在太老实胆小,枉死的灵魂大多执念深重,攻击力强。她的潇潇总是被无故暴打,她总是哭着喊妈妈……
白羽贞听到那一声一声无助孤苦的“妈妈”,每次都恨不得撕裂那面镜子,就这么钻进去,把女儿再次搂在怀中,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但是啊……呵,阴阳之间,是有一条生死界限的。
飞升成仙的人尚且不能轻易跨越,如她这种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成仙的人。除非自己去死,否则一辈子都过不了那条生死线。
一个修仙的人,身死之后,还能留下灵魂吗?
即便留下了灵魂,灵魂能够入地府,见到自己的女儿吗?
白羽贞格外的怕死。
她这一死,成不了拯救者,只会是千万殉道者的一个。
仙道,一旦踏上了,要么长生无极,要么魂飞魄散,归于天地。
巫翊承诺:“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与冥府的鬼神沟通,本就是一件不亚于另一个宇宙,另一个维度的“仙”沟通。”巫翊没有给出具体时间,但反复强调:“二小姐,方法就在我族的古书中。
那个方法,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成功。
所以,给我一点儿时间。”
白羽贞笑了笑:“当然可以,我会熬到你寿命终结的那一天。”
“镜子给我,我想再看一眼潇潇。”
巫翊拒绝了,眼神哀伤,仿佛带着某种对白羽贞的悲悯:“二小姐,只有每年的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时,人间才能看一眼地府。
今年的机会,您已经用过了。”
碎雪城外的姜家镇,白萧寒已经等在这里了。
“新车?”白萧寒盯着悬浮车这个庞然大物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还能搭载热武器?”
“上来。”白羽贞打开车门,让白萧寒上车:“电磁炮,加了火灵石,炮口刻了特殊阵法,能将喷出的炮弹温度燃烧到7000摄氏度以上。
不仅能对付碳基生物,暗物质形成的鬼怪也不成问题。”
“这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白萧寒唇角弯了弯,如同四月天中,人间桃花芳菲,漫天飞舞一般的绝美。
巫翊闻言,稍微低头,来掩饰住脸上如同焊上去的完美表情裂开,露出内里的一瞬狰狞。
白族本就是一个极为麻烦的存在,如今又研究出了什么能消灭阴魂的电磁炮,族中面临的压力将会更巨大。
白族,实在是应该尽早铲除。
可白族如今有了一张王牌,这张王牌不仅白族想打,其他的人也想打。
巫翊不得不投鼠忌器。
几百公里的路,悬浮车开足马力,“虚空罗盘”静静发力,悬浮车以人间看不到的通道,瞬间到达乌月镇。
“啊~”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刺破寒夜。
“师妹?!”巫翊从车中跳出,立刻朝汪明纯的方向奔去。
汪明纯尖声叫道:“火!火!好大的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谁来都好,快救救我们!!”
显然,这声惨叫,并非来自于她。
而是死在这里的人族,借她的嘴,留在世上最后的一次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