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归梵指尖金光一绽，一道半透明的蛇鳞纹结界无声笼住整间书房，将声响、气息尽数锁死。孙某撞在结界壁上，想喊，却发现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连气音都漏不出。
她拎着那截废掉的人偶和黑陶罐残骸，在孙某面前蹲下，素白道袍扫过积尘，声音没什么温度：“说吧。寄魂烟、槐木偶、生辰八字——六百年前阴蛛教余孽的手法。本神给你机会，讲清楚，为什么挑上赵氏。”
孙某被结界压得动弹不得，冷汗浸透后背，可对上归梵那双淡金色的眼，不知哪来的破罐破摔，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扭曲的怨毒：
“为什么？呵……赵氏，他凭什么？！”
他眼底发红，像在说给别人听，又像说给自己：“他一个男人，生得温吞软弱，只会绣花煮饭、管家育儿，半点本事没有！可他嫁得好——顾玉冰，青榆镇首富，说一不二的女家主，权势钱财要什么有什么。他做夫君的，只需在后院施施粥、逗逗女儿，便人人夸他‘心善’‘有福’。”
孙某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可我呢？我妻主只是个管着南城三坊的芝麻小官，俸禄刚够家用，还得看上官脸色。我开了间破古董铺子，成日陪笑掌眼，到头来连给阿沅送个像样的生辰礼，都得借那邪物充门面！我与他自幼交好，论才学我不比他差，凭什么他躺赢，我屈就？！”
他盯着归梵，笑得比哭难看：“那花瓶里的老鬼，本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躯壳易主，让顾玉冰看看，她捧在手心的夫君，不过是个被我玩烂的容器！可你们……你们竟坏我好事！”
归梵听完，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她站起身，指尖在结界上一划，孙某连同那点残存的阴气被金光裹成一个光团，像拎包裹似的提在手里。
“就为这？”她只轻笑了一声，“凡人的不甘，倒比阴祟还脏。既然你念着旧情想见他，本神成全你。”
话落，她身影一晃，便从孙家书房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顾府后院卧房门外。晨光里，赵氏刚推开房门，正迎着光舒气，见一道素白身影踏空而落，吓了一跳。
归梵没多话，将光团往赵氏面前一掷，结界散开，孙某被实打实地丢在青石板上，狼狈抬头。
“孙，孙兄？”赵氏愣住，看向地上那张熟悉又扭曲的脸，又看向归梵，“神明，这是……”
“姓孙的，你自己说。”归梵抱臂，蛇蜕在腕间微晃。
孙某被压制得说不出谎，在赵氏震惊的目光里，将送花瓶、藏寄魂烟、刻人偶、妒恨缘由，断断续续吐了个干净。说到“看你风光，我心不平”时，赵氏脸色白了，下意识退了半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幼往来的老友。
“……我、我只想给你个教训……”孙某声音越来越低，在赵氏沉默的注视下，渐渐说不下去。
赵氏站在晨光里，半晌，才低声开口，不是怒，而是难以置信的疲惫：“孙兄……你我少时同窗，你缺银钱，我暗中贴补；你铺子冷清，我让玉冰多照顾……你竟这般想我？”
他摇头，没再看地上的人，只对归梵深深一揖：“谢神明，护我清白。此人……交由神明发落。”
归梵颔首，指尖一弹，金光吞没孙某，将他本就残存的阴气与神魂彻底净化，只留一具空壳瘫软在地——凡间律，自有顾玉冰来收。
她转身，声音落在赵氏耳中：“善念不是被欺的由头。往后，睁大眼看人。”
说完，归梵化作流光回庙。赵氏独自站在院中，晨风吹过，许久，才转身走向前院，步子比往常沉了些，却也更稳。
顾玉冰回到府中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
她先去了后院，看见赵氏站在廊下，脸色虽还带着几分疲惫后的苍白，但眼底清明，不再是那种被抽空的虚冷。他看见她，低声把晨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从梦中神谕、净化水，到孙某被神明拎来、亲口吐露的妒恨。
顾玉冰听完，脸上惯常的从容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没立刻说话，只走到书房，看了眼地上那具被净化后瘫软的、属于孙某的空壳躯体，又摸了摸枕边还带着凉意的空瓷瓶，指节缓缓收紧。
“交给官府。”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以妖术害人、谋夺良民躯壳论，按《大律》及新近肃清阴祟的敕令，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
她没亲自去报官——这种脏手的事，不必她沾。只唤来心腹管家，将孙某残躯、废掉的人偶碎片、黑陶罐残渣一并封了，连着赵氏的证词，悄无声息递到了青榆镇衙门。
衙门接了这桩奇案，又知顾家背后有雨仙神明与皇室新近的雷霆手段撑腰，不敢怠慢，当日报了州府。孙某以“习邪术、谋夺人妻主（赵氏为顾玉冰夫君，按律视为良民躯壳受侵）罪”收押，案卷一路往上，成了阴蛛教余孽清算的又一桩实证。
而孙某的妻主——南城管坊的小官刘大人，是个爽利女子。她起初只当夫君去收古董、应酬，见他连日神色诡秘也没多疑。直到衙役上门，将人偶、寄魂罐残迹与供词摊在她面前，她才如遭雷击。
“我当他踏实，才娶他。”孙刘氏在衙门外，看着被押走的孙某，脸上一丝温度也无，“我俸禄养家，他铺子亏空我贴补，只求个安稳。可他……竟因妒生恨，行此阴私事，还拿邪物害人！”
她没哭，那太难看了。只当着衙役和围观人的面，从袖中抽出婚书，当空撕了，纸屑扬在秋风里：“孙氏，我休了你。往后生死，与我无干。”
休书一落，再无瓜葛。
大牢里，孙某从净化后的浑噩中醒来，才知自己成了废人，妻主休弃，前途尽丧。他蜷在草席上，听着狱卒议论“顾家夫君施粥积善反被算计”“雨仙神明直接拎人”，才真正悔起来——不是悔恨，是悔自己蠢。
他本有安稳日子，却为攀比，把老友、把自身都毁了。可铁窗冰冷，再无回头路。
顾玉冰没再去见他。只在当晚，她与赵氏并排站在神庙的供桌前，上了三炷新香。赵氏轻声道：“妻主，是我眼拙。”
顾玉冰摇头：“是我让你涉了神事。往后，府里进出的人，我会再看严些。”
归梵在梁上听着，没出声。凡人的恩怨，她交还凡人。只那瓶净化水的瓷胎，她收进了储物格，算是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