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咽喉发紧,以至于吐出的字句也带着紧绷意味,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对于一个对向导极其提防,甚至警惕到近乎有些恐惧的哨兵来说,主动邀请一个向导进入他的精神世界,还是太过冒险,太过让人胆战心惊。
但应忱尝到了甜头。
之前仅有的一次精神疏导,让他尝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舒适、愉悦的滋味。这种没有痛苦纠缠的日子,这种难得的没有风暴过境的精神世界,让他向往、渴望……渴望到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想要他……想让000给他,甚至想要000主动开口,说他愿意给应忱做精神疏导。
但面上又拉不下去。
好像如果是应忱率先开口说了求求他,他就是居于下位,像个可怜的乞讨者。
可若是直接命令000,应忱又担心会适得其反……毕竟这个蛋吃软不吃硬,偶尔也会和他唱反调。
他不能冒险,他不能失败。
他只能将自己伪装得温和一点,人畜无害一点,以此来博取000的好感度。
……这真是太难堪了。
应忱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说完便蓦地将脸庞偏到了一旁,借暗色遮掩面庞与情绪。
000显然也没想到应忱会这么说,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晃了晃,瞧向应忱有些泛红的耳垂——不知是热的,还是恼的。
“你想要我给你做疏导?”他不确定地问了一遍。
应忱没吭声。
他讨厌000这样明知故问的态度,像是在故意让他难堪。但想到自己都丢脸丢到了这一步,应忱还是闭了闭眼睛,僵硬地转过头。
“……我再给你五百万。”应忱语气硬又冷,他也没说自己想不想,只是凑近000,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
000眸光微动。
表达友善。
“你要不要?”应忱注意着000的表情,他见000没有立刻回应,暗暗咬牙道,“一千万。”
夜色缭绕中应忱的眼睛也是黑的,不同于往常的阴沉威慑,他内里积聚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落在000眼中,像是破碎的水晶。
在某一瞬间,000感到自己人类的心脏被羽毛轻轻拂过,有些发痒。
在外那么强势的人,在说渴求的时候也是软的。虽然他表现的不甚明显,虽然他在装腔作势,但——
000伸手捂住他滚烫的脸颊,觉得他要哭了:“你喜欢坦白直率一点的人,我也是一样的。这种事你如果想要,直接告诉我就行,没必要大半夜还在焦虑。”
应忱嘴唇紧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去医院的路上就感到心情不虞。和这个蛋对话之后,心情更是不虞加不虞,糟糕更糟糕。
他要怎么和000开口说?
应忱回来时,000的房门紧闭。Noodle躺在里面呼呼大睡,应忱却是在000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纠结着到底该不该进去。
……竟然就这么熬到了凌晨。
“我和你说,你就愿意给我做精神疏导?”应忱闷声问道。
这种问题000已经听了至少两遍。但应忱似乎犹觉不放心,总是要问了再问,要000确认再确认。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录音。”000对他们之间可怜的信任度感到无奈,“但我自认为,我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类。”
应忱沉默了几秒,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到了000的嘴边:“以后你如果不守诺,这就是证据……我绝对会搞到你倾家荡产。现在说。”
000:“……”
才软了不到一分钟,现在又硬气上了。
000叹气一声,他刚要开口,便听应忱又幽幽道:“以后应忱哥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会满足。你重复。”
“……”000开口道,“我说的是精神疏导,并非所有,你这对我的要求太高了。”
“一千万。”
“……”
“两千万?”
“……”
“这根本不是钱不钱的问题。”000嘴唇张了张,他正要拒绝,但见应忱头顶的厌恶值在缓缓下降,到嘴的话又是一变。
“以后应忱哥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
加了两个字,这意味可就不同了。
既能让应忱满意,也能让000满意。
“呵……”应忱敏锐度超常,自然也听出了000语句的微妙之变,他倒是不在意,单手将录音保存,关上手机,“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但就算是尽量满足,我的要求也要在95%往上。”
000点头:“当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应忱总算心里舒服了一点,他任由000抱住他,将面庞埋进了对方的颈窝里面:“……你来吧。”
尽管已经经历过一次精神疏导,但面对同样的场景,应忱依旧阵阵发怵。000感受到了他冷硬外表下的畏惧,他低下眼眸,手掌扣住应忱的后脑,指尖亦从他发丝间缓缓穿过。
“哥,你的精神世界很漂亮,放轻松。”
应忱睫翼细微抖动着。
他拳头攥紧,又在000的抚摸下慢慢松开手掌。精神世界的大门被他一寸一寸挪开,他无力地感受着自己的世界被外来物侵占,没过一会儿,掌控权便被000彻底夺去。
他又陷入了黑海。
*
这次的精神疏导相较于第一次要轻松很多。或许是之前的疏导产生了效果,000再度进入应忱的精神世界,只见里面的许多崩裂图景都修复重组,甚至长出了新芽。
是个好迹象。
疏导完成后,000从应忱精神世界退出。
他这次轻松很多,应忱亦是如此。那些令人崩溃的痛苦消散后,应忱头脑清明,却仍有些眷恋地停在000的怀抱当中。
“哥?”000喊了他一声。
应忱霎时间神经紧绷,他似乎意识到不妥,立刻坐直身体,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
000见他这么上瘾,视线也从他指尖的烟上一闪而过:“这是什么味道?”
应忱正低着头抽烟,他闻言抬眸看了000一眼,突然眼尾挑起,将烟递到了000嘴边:“试试。”
对着000的那一端烟上有着浅浅的牙印,000低眸看了几秒,只感觉应忱的气息裹着烟味靠近,像是某类善于蛊惑的恶鬼,欲拉他进恶地。
……吸烟有害健康。
000对此坚信不疑。但应忱的面容就在他眼前,他一双瞳仁黑黝黝的,闪着碎光,连殷红的薄唇亦在勾人地上扬,在烟雾缭绕中,忽明忽暗。
那根烟仍夹在应忱指尖。
鬼使神差的,000低下头,咬住了烟上的那排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