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忱已经在里面审了近四个小时,时至凌晨,他头脑也一顿一顿的刺痛,全靠按揉太阳穴缓解紧绷的脑神经。
阮折弦进去时,正好见到应忱在翻看记录册。
听到声响,这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指挥官抬眸看了他一眼。
阮折弦脚步骤停,他眼神闪躲,又畏畏缩缩地低下眼睫,将手里的信息表交了上去。
“指挥官,这是我的信息表。”
“坐。”应忱声音泛冷。
阮折弦便拉开椅子,坐到了长桌对面。
空气中一时没有再出现交谈声。应忱拿着手里的记录册,那上面内容详实,记录的都是塔对这些Npc的检测数据与判定结果。
大饼铺子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处在正常人的范围内,也并未有异常精神力波动,被塔初步判定为无威胁物种。
应忱审核完成后,本已将大饼铺子列为可放行人员,可待拿起阮折弦的基本信息表,他又缓缓眯起眼眸。
[姓名:南荣阮]
[性别:雌虫]
[年龄:18]
[婚姻状况:未婚]
[工作:大饼铺子掌柜]
[能力:无]
[爱好:无]
……
应忱扫了两眼上面的内容,唇角露出不明意味的笑。
“你是雌虫?”
阮折弦神经一紧,他坐直身体,有些拘谨道:“是的。”
“外来的?”
“……嗯。”
应忱翻着手里的纸张,呵呵两声:“这么看来,你倒是诚实。”
大部分外星物种都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身份,阮折弦倒是有种,硬给自己办了个外星人的假证。
居心不良的东西。
应忱盯着他,眼底逐渐泛凉。
阮折弦却是稳如泰山,他搬出早已准备好的措辞,道:“因为我知道指挥官你的能力很强,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所以……我相信你。”
应忱挑眉:“相信我什么?”
阮折弦:“相信你会对我好的。”
“……”
应忱便又露出了那种不明意味的微笑。
纸上的文字仍在,应忱缓缓看了眼那上面有关南荣阮的信息,指尖扣了扣桌面。
不到一分钟,他便将纸张还给阮折弦。
“你通过审核了。”应忱从抽屉里拿出蓝牌,扔给阮折弦,“拿上牌子,跟外面的哨兵一起走,他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阮折弦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获得了成功,他拿起蓝牌,心想这个指挥官也不过如此。
不及他智商的一半。
“多谢指挥官。”临走时,阮折弦俯身行礼。
应忱随意点了下下颌。
不多时,就有哨兵来接阮折弦离开。审讯室的房门一开一合,轻响过后,里面的负责人并未急着再喊下一个人进来。
“指挥官,刚刚那个雌虫……”
他们与虫族的关系紧张,边境线那里更是冲突不断,双方都隐隐有了要开战的苗头。
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胆大,敢当着他们的面假装虫族。
“他不是喜欢当雌虫吗?”应忱转着手里的墨色钢笔,“既然如此,我就送给他雌虫该有的待遇。”
哨兵一顿:“您的意思是……”
“把他和那些筛出来的那些怪物关一起。”应忱眼中寒芒微显,“让下一个进来。”
“是。”
*
所有Npc的审查结束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外来物种通过筛选,已被应忱秘密安排,留在了塔内。而其余审查合规的物种,都在当天晚上被无罪放行。
江让出来的比较晚。
他手里的绿牌在出口处还要再经历七重检查,直到最后确定数据符合正常人的标准,他才被允许拎着包离开。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体验感非常差。
江让神色不虞,他出来后也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只是顺着长道漫无目的地往前。偶尔,他能看到有轿车从马路上快速驶过,带起一阵迅疾的风。
原先,江让想借着本次Npc的工作赚一笔钱,然后去买个最基础的手机,去试着找一找梁湘橙的消息。
可没想到飞来横祸,Npc活动被毁了不说,他也被迫在塔里接受了一整晚的等待与审讯。
……真是糟糕透顶。
江让踢开路上的易拉罐。“唰——”的一长串滚动声响后,有人的黑影从他身后走近。
江让感知敏锐,他顿时警惕起来,握紧了口袋里的小刀:“谁?!”
“别紧张,小帅哥。”走近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哨兵,他看着江让,朝他伸出手,“我在塔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看你一个人回去……你爱人呢?这么晚了,他都不来接你?”
江让冷眼看着他。信息表上的内容只有他和审讯的哨兵知道,可这个人竟然也了解……
这人偷看了他的表上信息。
江让攥紧刀柄:“和你有什么关系?滚开。”
“我也只是担心你。”那哨兵不退反进,他看着江让昳丽的面庞,用精神力拦住了他,“交个朋友?”
江让面色阴沉:“滚。”
“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哨兵面上露出笑,他知道江让不过是个普通人,干脆继续走近,“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不需要。”江让声音泛冷,这哨兵看自己的眼神他曾经见到过无数次,如今这人这般赤裸裸地盯着他,让他忍不住心中升起恶心,“给我滚……否则,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哨兵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顿时嗤笑了一声:“我就想要你一个联系方式,你就反应这么大?加一个吧,我又不会打扰你,平常我们就当朋……”
“他说他不愿意,你耳朵聋了?”
尚未说完,另一道男音便从旁边冒了出来。
江让蹙起眉头,他抬眸,见旁边穿着运动服的男人走过来。
这人长得就不像是个善茬,眉眼锋利,鼻梁上贴着创口贴,看江让的眼神更是像在看仇人,眼神又凶又冷,带着些将要溢出的烦与躁。
“站旁边去。”他推了江让一把,江让重心不稳,直直往后退了两步。
江让:“……”
见到这副场景,哨兵眯了眯眼睛。
他并未从这个男人身上感知到精神力波动,这也从某方面说明……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来这干什么?”哨兵嘴角露出冷笑,“扮演英雄救美?”
“你自己是个垃圾,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顾显逐声音冷冷,“大半夜尾随骚扰普通人,塔就是这么培养的哨兵?”
“这和你有关系?”哨兵盯着他,“我只是想和他交个朋友,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也奉劝你,适可而止。”顾显逐毫不畏怯,“这里距离塔不过二十米,如果让你的顶头上司知道你做这种事……你会怎么死?”
听到这些话,哨兵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他眸色沉沉,视线在江让身上转了转,又落到顾显逐身上,寒光一闪而过。
“行,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当我自讨没趣。”哨兵摊了下手,“我走就是,你们继续。”
顾显逐站在原地没动,他紧盯着面前的哨兵,直到看到他真的转身离开,顾显逐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走?”顾显逐看向身后的江让,语气不算好,“快滚。”
江让:“……”
“我要不要滚,和你没有关系,而且我本来就要走了。”江让瞪向他,“让开。”
顾显逐嗤了一声:“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是快点走比较好。你没看见刚刚那些哨兵怎么看你的?你……”
“躲开!”
顾显逐尚未说完,江让便蓦地神色一变,将他整个拉到了旁边的长椅处。与此同时,一道迅疾的精神力从顾显逐身侧划过,割裂了他长袖的一角。
“操……”顾显逐眉头拧紧,盯向远处的眼神中也升起怒意。
那先前离开的哨兵又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他手里的精神力瞄准顾显逐,显然是想再给他一击。
两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他想除掉他们轻而易举。
先废了这个碍事的,再带走那个小漂亮。
哨兵眼中升起兴奋之意,他的身影在黑夜中隐匿,不消片刻,顾显逐便听到周围的空气中闪过簌簌声,随即一道锐化的身影猛地窜到了他眼前——
“砰!”
顾显逐受力后退两步,被江让撑住了身体。
前方的地面裂开,那哨兵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捶倒在地,镶嵌在石坑当中。滚滚黑烟从中升起,他们两人见到这副景象,皆忍不住面色难看。
他们只是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中,仅仅是最低等级的哨兵也能置他们于死地,现在难道是塔又派了新的哨兵过来……
“你们两个,过来。”烟雾飘散中,路边的路灯穿透黑雾,落下冷光,堪堪照出来人的眉眼。
白发,金瞳,清冷的面庞如瓷如玉,露出些许不可言说的阴霾小雨。
顾显逐先前在塔内见过这人,那时他正和这里的指挥官一起进来,看起来关系匪浅。
“你要干什么?”顾显逐提防着他,没有轻易动弹。
江让亦是站在原地不动。
面前的白毛看了他们片刻,金瞳闪出碎光,眸子也在光下轻轻弯了起来。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刚说出口,顾显逐和江让便都神经紧绷,缓缓眯起眼眸:“你在胡说什么?”
“里面的傻子查不出来,并不代表我查不出来。”白毛淡声道,“你们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居住地也是临时伪造出来的,再加上你们的行为举止不合常规……我合理怀疑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顾显逐冷笑:“指挥官都已经允许我们离开,你说的这些不过都是无稽之谈。”
“所以,我并没有来抓你们的意思。”白毛周身气质清冷,“因为我也是外来物种。”
“我的名字,叫陆砚辞。”
顾显逐一顿:“你想干什么?”
“我的目标与你们相一致。”陆砚辞缓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找人。很巧,我也在找我先生,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们可以互相合作。”
江让挑眉:“比如?”
“比如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保护。”陆砚辞踩过深坑里已经昏死过去的哨兵,浅浅笑了,“只要有我在,就算是里面所谓的指挥官,也抓不走你们。”
“只是不知道,你们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空气中一时静默。
过了近五分钟,江让方才做好取舍,沉声开口:“要想找到人,我们必须要有这个世界掌权者的帮助。……我知道林三蛋养的情人藏在哪里。”
陆砚辞笑了:“什么?”
“我也是偶尔看见的。”江让叹气,“林三蛋的面容我在大屏上看到过,最近几天,他经常会和另一个男人出去。”
江让原先想借此从应忱那里捞到点好处,但今晚见应忱那副凶恶样,他又担心这人发起怒来六亲不认,把他也一起殉葬了。
得不偿失。
现在看来……他只能重新设计方案,将目标转向林三蛋了。
“你的意思是,先抓住他这个小情儿?”陆砚辞掀起眼皮。
“不管他重不重要,能对林三蛋产生威胁就是有用。”江让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陆砚辞不甚在意,他声音冷冷淡淡,似是在说某件平常的事:“把位置给我,我去抓人。”
“离这里挺远的。而且……我们最好一起去,也方便商量对策。”
“去我公司。”顾显逐扭了扭手腕,“我跑外卖,公司车库里还有剩的摩托车。一人一辆。”
江让:“行,那先去你那里。”
陆砚辞:“……”
他对摩托车这种工具实在是欣赏不来,也没有尝试过。没想到到了这里,他反倒要做这种事。
“我要打车去。”他突然开口道。
“打车有司机接单,也容易被发现。”顾显逐见他表情怪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如果不会骑车,我带你?”
陆砚辞:“……”
“不用了。”他吐出一口气,有些烦躁,“我会骑。”
只是觉得聒噪罢了。
*
另一端,别墅内。
000带着梁湘橙从小路超车,一路上横冲直撞,总算到了别墅门口。
时冕和池臻已经躺沙发上玩了几轮斗地主,这会儿听到声音,他俩才走到门边,面露诧异:“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000没好气地看向他们俩,气不打一处来,“家都要被偷了!你们还在这里玩!现在程言绥也不知道被抓去哪里了,你们赶紧想办法,快……”
“嘀嘀——”
刺耳的一声车鸣打断了000的话,他一愣,转头便见一辆塔内的墨绿军车从外闯入,轻轻松松停在了别墅门口。
随后,车门打开,穿着小西装的男人从车内走下,朝000抬了抬黑礼帽致意。
“Long time no see, sweetheart.”
(好久不见,甜心。)
000:“……”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军车,觉得有些眼熟:“你的车是从哪儿来的?”
“呵……”程言绥支着下巴,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自然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借给我的。真是太感谢他了,善良的哨兵。”
000:“……”
他想起来了。
这是封远嚣的车。
现在它在程言绥手上,封远嚣恐怕……已经惨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