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从未如此安静过。
黑木崖一战,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雨过天晴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那原本剑拔弩张的正魔双方,竟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偃旗息鼓。
没有复仇,没有追杀,甚至连往日那些零星的冲突都消失了。
任我行退回黑木崖,闭关不出。
正教各派各自收兵,疗伤的疗伤,埋人的埋人。
那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弟子们,回到山门后竟有些茫然——他们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恨魔教?
可令狐冲说得对,死的大多是普通教众,真正的仇人任我行,他们压根没碰到一根汗毛。
恨令狐冲?可若不是他,他们怕是还要死更多人。
恨自己?
……没人愿意恨自己。
于是江湖就这样诡异地平静下来。
茶馆酒肆里,人们还在谈论黑木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谈论那个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青衫剑客。
但谈论归谈论,真正动刀动枪的,却一件也没有。
只是这平静,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闷得人喘不过气,可那雨,就是迟迟不下。
武当山上,气氛最为沉重。
冲虚道长的灵柩还停在紫霄宫中,哪怕有点发臭,也没有下葬。
武当弟子们每日早晚祭拜,跪在灵前,看着师父那张安详却冰冷的面容,心中的仇恨如烈火般烧灼。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报仇?连方证大师和任我行联手都留不住令狐冲,他们拿什么去报仇?
于是武当弟子们一次次找到少林,请方证大师出面主持公道。
他们需要一个说法,需要一个态度,哪怕只是一个承诺。
然而每次迎接他们的,都是方生大师。
“方丈师兄自黑木崖回来后,便闭关了。”
方生大师面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何时出关,贫僧也不知晓。”
一月,两月,三月。
方证大师始终没有露面。
武当弟子们从愤怒到失望,从失望到沉默,终于不再去了。
他们只是默默地练功,日复一日,从早到晚。
剑法、内功、轻功、暗器……一样也不落下。
不只是武当。
泰山派天门道人伤愈之后,性情大变。
往日那个暴躁易怒的硬汉,变得沉默寡言。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剑,一直到深夜才歇。
泰山弟子们不敢懈怠,跟着师父没日没夜地苦修。
华山派那边,岳不群回山后便紧闭山门。
华山弟子们被勒令日夜苦修,不得下山半步。
劳德诺、施戴子等人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只有宁中则知道,丈夫是在怕——怕令狐冲的声望超过他,怕封不平借势而起,更怕那个被他逐出师门的“孽徒”,有朝一日会回来,夺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魔教那边,同样不平静。
任我行闭关前下了死命令:教中上下,勤修武功,不得懈怠。
向问天亲自督练,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黑木崖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大战。
所有人都在练功。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没人说得清。
但每个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
眼下这诡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
当风暴再次来临时,必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而令狐冲这个名字,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悄然传遍了大江南北。
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只见那令狐冲一剑在手,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便如泥牛入海!
方证大师的千手如来掌,更是被他轻轻一指点破!那二人联手,竟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后来呢?后来呢?”听众们急不可耐。
“后来?”
说书人哈哈大笑,“后来那令狐冲一人一剑,杀得正魔两道两百余人倒地不起!
那剑气,那身法,啧啧啧……当世第一人,非他莫属!”
“比方正大师还厉害?”
“方正大师?嘿嘿……”说书人压低声音,“方正大师和任我行联手都没拿下他,你说呢?”
江湖人提起令狐冲,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华山弃徒”,不再是“魔教妖女的姘头”,而是“令狐公子”、“令狐大侠”、“当世第一人”。
那些曾经唾骂他的人,此刻说起他的名字,眼中都带着敬畏。
而天机阁,也因为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江南四友好不容易过上的清静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天不亮,就有江湖人堵在谷口,吵着要拜师。
有年轻气盛的少侠,有半路出家的散修,甚至有各派的弃徒、叛逃者,乌泱泱一大片,挤得谷口水泄不通。
“我要见令狐董事长!求他收我为徒!”
“求令狐董事长收留!在下愿为天机阁效犬马之劳!”
黄钟公头疼欲裂,亲自守在谷口,一遍遍解释:
“令狐公子不在阁中……他行踪不定,我等也不知他何时归来……诸位请回吧……”
可没人听。
黑白子气得直跺脚:“这日子还怎么过!我的棋谱还没打完呢!”
秃笔翁唉声叹气:“我的书法……我的兰亭序……”
丹青生欲哭无泪,一点画画的时间都没有…
可骂归骂,四人终究拗不过那些执着的求学者。
最后只得定下规矩:想入天机阁,先过三关——心性、资质、毅力。
过得了的留下,过不了的走人。
即便如此,留下的人也不少。
天机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壮大起来。
可阁主曲非烟,却不见了。
那一战之后,她便再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江南四友问过,令狐冲也找过,可曲非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音信全无。
鸳鸯楼里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桌上搁着她没喝完的半杯茶,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
只是人没了。
天机阁上下,无人知晓缘由。
只有蓝凤凰隐约猜到一些——那日黑木崖上,曲非烟始终没有出手。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爷爷,还是神教长老。
她若出手帮令狐冲,便是背叛神教,爷爷必死无疑。
所以她只能躲在乱石后,看着,哭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战之后,她便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鸳鸯楼,凭栏处。
令狐冲倚着栏杆,手中的酒壶不知换了第几壶。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袂和乱发。
远处的山峦层叠,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小师妹没有来过。
他想起那日分别时,岳灵珊眼中的泪光和倔强。
她恨他吗?怨他吗?还是……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六猴儿偶尔会偷偷跑来,带些华山的新鲜事,说小师妹练功很刻苦,说师娘一切都好,说师父的紫霞神功又精进了。
可关于岳灵珊的心情,陆大有却从不提起。
令狐冲也不问。
圣姑……应该在黑木崖吧。
那日任盈盈冲出来为他说情,当着正魔两道的面。
他记得她的眼神,记得她咬着嘴唇的倔强,记得她被任我行拉走时的背影。
还有仪琳。
他想起那个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的小尼姑,想起她哭着说“令狐大哥不是坏人”时的样子。
不戒和尚后来传话,说仪琳被定闲师太关在恒山派后山思过,罚她抄写一百遍《金刚经》。
那傻丫头,大概又在一边抄经一边掉眼泪吧。
令狐冲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惊人。
这壶酒是丹青生特意为他酿的,说是“天机阁阁主专用”。
令狐冲喝了大半壶,却只觉得越喝越清醒。
他凭栏远眺,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后。
天边的云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这绚烂只是一时。等太阳彻底落下,便是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