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目光,顺着三层夹墙、整块花岗岩,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扫过她的肩,她的发,她捏着壶柄的指尖。
然后,平平无奇地,掠了过去。
李向善斟茶的手,连一丝都没有抖。
她当然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而她,是唯一一个被那两道目光正面扫中、却又被彻底“漏”过去的人。
李向善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
脚下,是神京城的繁华景象,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繁华得像一整盘倾倒的星子。
这座被叶家坐了四百多年的江山,此刻就铺在她眼底。
她看了很久。
然后……
她的背后,忽然有光,亮了起来。
不是金麒麟那种光。
此刻从她肩胛里挣出来的,是两只截然不同的羽翼。
洁白。
温润。
那是真龙的羽翼。
翼,一寸一寸张开。
刹那间,两只白玉龙翼铺满了整座整整六百平方米的豪华套房。
翼上的白光并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柔和,可就是这一团柔和的白,把那间原本昏暗的豪华客厅,生生染成了白昼。
花岗岩是冷的,光是暖的。
这套豪华套房里,仿佛凭空升起了一轮白月。
石厅之外,杨银锐依旧背手而立,闭着眼,寸步不离,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是……
应龙之翼。
这,就是她敢坐在神之眼底下喝茶的原因。
叶建明那套笼罩整座神京的情报手段,崆峒印为图,神之眼为目,能够察觉到神京城的一切风吹草动。
但……
神之眼也好,崆峒印也罢,溯到源头,都是应龙的力量。
而李向善的身上,同样流着应龙的血。
同源。
正午时分,你举起一支火把,满世界去寻另一簇火——你找得到吗?
找不到的。
四下里全是光,你手里那点火,早融进了天光里,再分不出哪一束是你的,哪一束是太阳的。
神之眼扫在她身上,就是这种滋味。
不是她藏得有多深。
是她本就站在光里。
……
白光无声流淌,李向善望着窗外,眼神却穿过了四百年的岁月。
这段往事,叶家的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提。
四百多年前,率先找到应龙、与应龙谈判、最后说服应龙,把力量分给人间的……
不是叶家的先祖。
是李家的先祖。
那时的叶、李两家,像极了三国时期的司马家与曹家。
李家先祖,是曹操。
白手起家,横压一世,是真正与应龙对面而坐、歃血为盟的那个人。
而叶家先祖,不过是追随在李家先祖麾下的一员得力干将,是司马懿。
那是个天塌地陷的年月。
异兽透过空间裂缝侵袭人间界。
大荒界与人间界,随时都会叠到一处去。
应龙做了三件事。
它把一部分力量,分给了人间的人类,也分给了镇守在各地异兽塔里的异兽。
它又把一部分力量,交给了四大圣兽,让它们有足够的力气,撑住那座不周山。
不周山不塌,大荒界便压不下来,两个世界,便融不到一处去。
做完这一切,应龙已经油尽灯枯。
它打算把最后残存的一点力量,赠予它在人间的盟友。
就是在那场馈赠上,出事了。
叶家先祖,动了手脚。
应龙之眼,从此易主。
靠着这双偷来的眼,叶家一步登天,坐上了那张龙椅,一坐,就是四百多年。
可偷来的东西,终究压不住名分。
为了让这皇位坐得名正言顺,也为了让李家再没有东山再起、动摇皇权的那一天。
叶家,开始杀人。
李向善的指尖,在冰冷的落地窗上,极轻地一点。
四百年,叶家的列祖列宗,再到如今的叶建明,把李家一脉,一点一点,屠戮殆尽。
杀完了人,还要消史。
叶家重修了史书,把李家存在过的痕迹,一笔一笔,全数抹除。
那场与应龙的交易,那位最先说服应龙的李家人,统统变成了叶家先祖的功绩。
到了后世,普天之下,只知有叶,无人知李。
叶建明唯一没算到的,是李家的血,没有断干净。
当李向善提着轩辕剑,站在山海市“战前誓师交流赛”上的那一刻,远在神京的叶建明,是真的震了一下。
可也仅仅,是震了一下。
因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李家,早就没有应龙血脉了。
一个没了根的遗孤,一个融合了烛龙血肉的混沌会成员,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
他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真正倚仗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只要他身在皇宫,只要谨身殿里那对应龙之眼还在,他就不惧任何人。
混沌会的大主教嘉德丽雅,他不惧。
最近风头无两的穿山王,他也不惧。
真撕破了脸,他有信心,借着应龙之眼,连穿山王都一并镇杀。
……
高楼顶端。
李向善轻轻笑了一下。
应龙的血脉,是恒定的,不增,不减。
四百年来,叶家靠着那双眼,把应龙血统注入一任又一任子嗣,硬生生吊着皇室血脉的浓度。
但……
应龙还有一对翼。
同样可以汲取应龙的血统。
她缓缓阖上眼。
身后,两只铺满大厅的白玉龙翼,轻轻一震。
隔着小半座神京城,皇宫的方向,谨身殿。
殿宇顶端的那双嵌在玉龙眼中的应龙之眼,散发出了一丝金光,眸中竖瞳如深渊一般……
无人察觉地,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缕细如游丝的白光,越过重重宫阙、万家灯火、高楼大厦,逆着夜色,被那双翼,轻轻一引……
抽了过来。
一天一丝。
十天一厘。
慢得像春蚕食叶,悄无声息。
可李向善羽翼上那一缕游走的光脉,到底是亮了一分。
此消,彼长。
她这里每多一丝,叶建明那里便少一丝。
皇室维系了四百年的血脉浓度,便跟着塌下去一分。
这,才是她亲入神京的真正目的。
什么十万向阳者,什么互助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不过是一层烟幕。
一个抛给满朝文武、给暗查司、给七大家族、给叶建明本人去争、去查、去盯着的幌子。
真正的那只手,从始至终,都藏在这双神之眼看不见的白玉龙翼之下。
……
同一夜。
皇宫。
谨身殿。
叶建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正要起身,心口却毫无征兆地,空了一下。
那团一直温养在他四肢百骸里、源自应龙之眼的暖意,比方才,淡了一丝。
淡得几乎是错觉。
他眉头一蹙,反手摊开掌心。
崆峒印再度浮现,金色立方体上金龙盘游,那双神之眼,也随之睁开。
金光如水,再一次铺满整座神京城。
他一寸一寸,重新扫了一遍。
南城,北郊,七大家族的深宅,杨家那栋鹤立鸡群的百层高楼……
没有。
还是没有。
“……是朕多虑了。”
良久,叶建明缓缓收了异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北边在打仗,大都府刚收回来,石家杨家斗得不可开交,一个互助会又搅得满朝不宁。
他实在,太累了。
累到都开始生出幻觉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不是幻觉。
……
同一刻。
神京城外,甲级异兽塔,雷泽塔。
第四十八层。
石灵云正抓起一只一星穿山兽,顷刻契约。
就在那缕白光越过神京夜空的刹那……
他的体内,那尊沉寂已久的黑色真龙,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烛九阴。
但它并没有做其他动作,只是出现一瞬间的悸动。
石灵云也微微一怔。
这条黑龙,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就突然消失了呢?
“……怎么了?”
拓跋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石灵云沉默了两息,缓缓摇头。
“没什么。”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那头匍匐的穿山兽,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继续。”
“先把十星穿山兽,合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