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风站在锁律塔顶,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四枚引路哨,铜的,拇指大小,每一枚哨壁上的刻纹不一样——塔顶这枚刻了三道横纹,塔底那枚刻了十字交叉,星路入口那枚刻了螺旋,英烈冢方向那枚刻了波浪。
刻纹不同,吹出来的音色就不同,四哨各司其位,互相之间不会串音。
他先试塔顶这枚。
嘴唇含住哨口,气息缓缓送进去。一个音,短促,偏高,像鸟掠过水面时翅膀带起的那一下。
哨声从塔顶射出去,穿过星路通道,被案骨的花香裹了一下,尾音拖出一丝甜意。
他在塔顶选了个位置——靠近镜座右侧,石面有一道天然的凹槽,刚好能卡住哨子。把哨子塞进去,用碎石碴子垫紧,风吹不落,人吹不跑。
然后下塔。
塔底那枚哨子卡在基座背阴面的石缝里,刻十字的那枚。他蹲下来,把哨口朝外调了调角度,确保从塔底任何一个方向都能听到。
星路入口的哨子最难放。
那条路在塔后半山腰,入口窄,只能侧身过一个人。他摸黑进去,脚底下是碎石和苔藓,滑得很。
走到入口最深处,把刻螺旋的那枚哨子塞进岩壁的裂隙里,用泥封了半边哨口——这样声音只往一个方向传,不会在通道里乱反射。
最后一枚,英烈冢方向。
他没去英烈冢,把哨子交给了一个人。
那孩子坐在木屋门槛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十一二岁,瘦,眼睛大,是去年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没名没姓,烂柯山上下都叫他小哑巴——其实不哑,就是不爱说话。
朱风蹲下来,把刻波浪纹的哨子放在孩子手心里。
攥紧了。
孩子低头看哨子,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了。
这个跟另外三枚不一样。朱风指着哨壁上的波浪纹,另外三枚是固定的,卡在石头里,风吹不动,人碰不了。你这枚是活的——你得自己吹。
孩子抬头看他,没说话。
仪典那天,你听到我吹,你就吹。朱风从怀里掏出另一枚哨子,比四枚引路哨大一圈,刻的是云纹——总控哨,这是我的。我吹一声,你吹一声,别停。我吹长音,你也吹长音;我吹短音,你也吹短音。听懂了?
孩子点点头。
要是你慌了,忘了调子,就只吹一个音,拖长,一直拖着。我听得见。
孩子又点头,把哨子举到嘴边,试了一下。气息太轻,哨子没响。他脸涨红了,又试,这次使劲大了,哨声劈了,像指甲刮过石板。
朱风没笑。
不急,回去练。他站起来,把总控哨别在腰间,从现在起,每天吹半个时辰,吹到嘴唇起茧子。仪典那天,你的哨声要能穿过整座山。
孩子把哨子从嘴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朱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攥紧了。他说,别弄丢。
孩子把哨子塞进怀里,拍了拍。
朱风回到锁律塔前,把总控哨从腰间解下来,擦了擦哨口的灰,递给站在廊下的杨十三郎。
你那枚是总控,四哨听你。
杨十三郎接过哨子,翻过来看了看云纹,别在腰间,跟小镜和账册挤在一处。
四哨齐了?
齐了。朱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塔顶、塔底、星路、英烈冢,四路都到了。就等日子。
风又起了,塔顶那枚引路哨被风灌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塔顶,又同时收回目光。
朱玉坐在木屋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剥着一颗莲子。
天曜坐在他对面,盘着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这是朱玉教他的静心坐。
说是打坐,其实天曜坐了不到半盏茶就开始走神,眼睛滴溜溜地转,从屋檐转到院里的枣树,又从枣树转到朱玉手上那颗莲子。
朱大哥,这个莲子甜不甜?
不甜。
那给我尝尝。
坐好。
天曜缩了缩脖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像在数掌纹。
朱玉把莲子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甜,微苦。他把莲心抠出来,指尖捻了捻,苦味更重了。莲心入药,安神,正好。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莲心碎末抖进去,再加了半勺蜂蜜,用筷子搅了搅。瓶子里是温水,搅完变成淡青色,闻着有股清苦味。
喝掉。
天曜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喝完就不苦了。
天曜又灌了两口,全咽了,把空瓶子递回去,舌头伸出来哈了哈气。朱玉接过瓶子,塞上塞子,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比常人凉一点。星魂之人的体温都偏低,这是天生的,不是病。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门框上。
继续坐。
天曜乖乖坐好,这回撑得久一些,一盏茶过去了,没挪窝。他的呼吸慢慢变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朱玉没催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护心骨,巴掌大,月白色,边缘磨得发亮。他把骨贴在自己掌心焐了焐,等骨面温了,才轻轻按在天曜心口上。
天曜穿着单衣,护心骨隔着一层薄布贴上去,凉意渗进去。他身子微微一缩,但没醒,呼吸反而更深了。
护心骨贴住心口的那一刻,朱玉闭了一下眼睛。
他能感觉到——天曜心脉里那团星魂在跳,一跳一跳的,比正常心跳慢半拍,像另一个鼓点在身体里敲。护心骨覆上去之后,那团星魂被压住了一点,不是封死,是裹住,像用手掌捂住一盏快要灭的灯,挡风。
每半个时辰摸一次脉。
他伸手搭上天曜的腕子,指腹按在寸口上,数着心跳。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比上半个时辰慢了两下,说明安魂的东西在起效,星魂被压得更沉了,没那么容易被外面的东西牵引。
他松开手,把天曜的袖子拉下来,盖住腕子。
天曜的脑袋歪了,靠在自己膝盖上,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蜂蜜的亮光。
朱玉看着他,伸手把他歪掉的身子扶正了一点,让他靠在门框上,免得滑下去磕着。
朱大哥……
天曜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颗星星……
那就好。
天曜不说话了,呼吸变得绵长,真的睡过去了。
朱玉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手里攥着护心骨。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但他自己的手还是凉的。他换了一只手摸天曜的脉,指腹搭上去,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远处锁律塔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朱玉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那是朱临在固塔,他在木屋里都听得见。
他收回手,把护心骨重新贴回天曜心口,用掌心压住。
别怕。他说。
不知道是对天曜说的,还是对护心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