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将军赶到临时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长沙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热得人直冒汗,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掉了下来,风里带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薛将军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两盏烧得正旺的灯。
大师兄李云飞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拐弯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用手势示意薛将军注意脚下的台阶或者坑洼。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座旧祠堂改建的,院子里铺的青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了,白天还好,晚上看不清路很容易绊倒。
“薛将军,这边走。”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三兄弟和韩姑娘住在哪个房间?”薛将军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在空旷的院子里带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后院东厢,两间房挨着。”大师兄李云飞说,“周军医给安排的,说是方便照顾。我小师妹的伤在腰腹,不能多动,三儿就住她隔壁,随时能照应。”
薛将军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一些。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长沙警备司令李军长,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另一个是薛将军的副官,姓陈,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是几个在跳舞的鬼魂。
后院的格局比前院小得多,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三间并排的厢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甬道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医院里特有的碘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周军医正端着一碗药从东厢房里出来,差点跟大师兄撞个满怀。他愣了一下,看到大师兄身后的薛将军时,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一个踉跄,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洇出几个深褐色的圆点。
“薛、薛将军!”周军医的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药碗端得跟敬礼似的。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周军医,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军医连忙摆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虽然在德国留过学,在长沙战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薛将军亲自跟他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韩姑娘的伤势怎么样?”薛将军问,目光越过周军医的肩膀,看向东厢房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和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军医定了定神,用专业而简洁的语气汇报道:“韩姑娘左侧腰腹有大面积皮肉撕脱伤,创面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深及肋骨的骨膜,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昨天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缝了二十三针。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体温正常,精神状况也还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两周以上,期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牵拉创面,否则伤口很容易裂开。”
薛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立刻补了一句:“三儿的伤肚子上,是被鬼子的刺刀刺伤的,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周军医刚刚给三儿做完缝合手术两周左右,目前活动受限。周军医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再过个三五周应该就能基本活动自如了。”
“三五周。”薛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沉了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有人在叹气。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样子,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洗脸架子。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洇着几片淡淡的黄色药渍,怎么也洗不掉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韩璐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看到薛将军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意外和动容。
李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搭在韩璐的被子上面,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正举着勺子要往韩露嘴边送。看到薛将军进来,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勺子里的红糖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将军!”李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立正站好,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军礼,动作虽然因为左肩的伤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少。
韩璐也想坐起来,她撑着床板想直起身,腰腹间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硬是没发出声音。
薛将军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她按回了枕头上。
“韩姑娘,别动。”薛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躺着说话。”
韩璐被按回枕头上,仰着脸看着薛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是没见过大人物,但薛将军不一样,薛将军是长沙战区的主帅,是整个湖南战场的最高指挥官,是几十万国军将士的统帅。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深夜十一点,亲自跑到医院来看她。
韩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有些发紧地叫了一声:“薛将军。”
薛将军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刚才李三坐的那把,李三连忙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搬到了床尾坐下。李军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着手,目光警惕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了房间里面,像一只守着窝的老鹰。陈副官把马灯挂在门框上,然后退到走廊里,和周军医一左一右地站着。
薛将军坐定之后,先看了看韩璐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腰腹间被被子盖住的伤口位置,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和关切。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韩姑娘,李三兄弟。”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们两个都负伤了。”
李三坐得笔直,挺着胸膛说:“将军,我们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严肃的表情吞没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这次长沙大战,我们取得胜利的话,你们俩就是第一功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李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词都找不到了。他转头看向韩璐,韩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外和惶恐。
第一功臣。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李三觉得自己这副肩膀根本扛不住。
韩璐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薛岳,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将军,您这样说,其实是过奖了。”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谦逊而真诚的笑容,“我们只是尽了自己应该尽的义务。杀汉奸、除特务,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不值得一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而不是一双能徒手捏碎人喉管的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深深的自责。
“但是我觉得我真的不争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天炉战法正要收网,结果我还受伤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疼——伤口虽然疼,但她能忍。她忍过比这更疼的伤,忍过比这更苦的痛。她红了眼眶,是因为愧疚。
天炉战法是薛将军的得意之作,也是整个第九战区几十万将士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战略布局。退却、诱敌、消耗、包围、聚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收网阶段,正是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的时候,她却躺在了病床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薛将军看着韩露红了的眼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韩露愣了一下,没有接。
薛将军把手帕放在她手边,然后收回了手,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韩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韩璐抬起眼睛看他。
“我十七岁参军,今年四十六岁。”薛岳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打了二十九年的仗,负过七次伤。最重的一次是在北伐的时候,一颗子弹从左胸穿过去,离心脏就差两公分。当时的军医说我命大,换个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那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躺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的部队在打仗,我的兄弟在流血,我躺在这里,算什么军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种感觉,我懂。”
韩璐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它掉下来。
薛将军把目光从火苗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韩露脸上。他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偶尔流露出的温柔。
“没关系,韩姑娘。”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安心养伤,安心照顾李三兄弟。我们会派专人去保护你们,绝对不会让鬼子趁虚而入。”
他说“安心养伤”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命令式的肯定,像是在告诉韩露: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韩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将军。”
李三坐在床尾,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薛岳和韩璐的对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南京城破时的绝望,想起台儿庄大捷时的狂喜,想起一路走来死去的那些兄弟——有的被子弹打穿了脑袋,有的被炮弹炸飞了半边身子,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喊着“杀鬼子”。
他想,如果他们也能听到薛将军说的这句话,该多好。
薛将军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军长身上。李军长立刻从门口走进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每一步都掷地有声。他在薛将军面前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李军长。”薛岳叫他的字。
“在!”李玉堂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
薛将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锐利不是对着李军长的,而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远在百里之外的敌人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给你一个任务。你要把你手下最精锐的神枪手级别的战士拿出来,来保护李三兄弟和韩姑娘。”
李军长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炯炯地盯着薛将军。
“这件事情一定要办成,不惜一切代价。”薛将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因为在接下来的战争当中,我们的战斗任务会更重,所以我们需要李三兄弟和韩姑娘。希望他们能把伤养好。”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薛将军没有用那些漂亮的外交辞令,没有说“他们都是优秀的抗日战士”或者“他们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之类的话。他说的是:我们需要他们。
在战争中,这就是最高的评价。
李军长“啪”地一个立正,右手举到帽檐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是!保证完成任务,将军!”
薛将军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军长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最后看了韩璐和李三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璐忽然叫住了他。
“将军。”
薛将军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韩璐撑着床板,缓缓坐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李三想过去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直直地看着薛将军。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很坚定,“等我伤好了,我要去前线。”
薛将军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有了一种温暖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院子里桂花树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韩璐慢慢躺回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李三看到了那滴泪,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韩露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汉口。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坐落在汉口旧租界的一栋西式洋楼里,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铁艺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楼里灯火通明,从窗户透出来的光线把门前的台阶照得雪亮,飞蛾和蚊虫在灯光里乱飞,有的扑到了滚烫的灯罩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一缕青烟。
阿南司令官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黑黢黢的长江上。江面上有几艘炮艇的灯光在移动,像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缓缓爬行。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材矮小但很结实,穿着一件黄呢子军装,领口挂着大勋位菊花章颈饰,胸前的勋表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眉毛浓黑,嘴唇厚实,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花岗岩——粗糙、坚硬、笨重,但让人不敢轻视。
他是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在军中,他的同僚们私下里叫他“顽石”,因为他的性格像石头一样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这块“顽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就越是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南司令官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的长江。
木下参谋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阿南惟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阿南惟几年轻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军人。他的性格和阿南司令官截然相反——阿南固执,他灵活;阿南冲动,他冷静;阿南喜欢正面强攻,他擅长迂回包抄。正是因为这种互补,两个人才能共事这么久而没有闹翻。
“司令官阁下。”木下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前线的最新战报到了。”
阿南司令官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没有看木下勇参谋长过来的战报,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薛老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木下勇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前线部队报告,薛老虎的部队正在有秩序地向后收缩,诱使我们的主力部队深入。种种迹象表明,他正在实施他的计划——先诱敌深入,然后从两翼包抄,最后形成合围。”
阿南司令官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木下参谋长,情况不妙啊!”他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忌惮。
薛将军的“天炉战法”不是第一次用了。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时候,薛将军就用这个战法把鬼子打得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狼狈撤退。阿南司令官当时是陆军次官,在东京的大本营里看着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气得摔了三只茶杯。他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亲自指挥对长沙的进攻,他一定要撕碎薛将军这个该死的计划。
现在他来了,但他发现自己依然撕不碎。
木下参谋长继续说道:“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前线有点吃紧。前线部队已经被搞得焦头烂额了,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保障跟不上,部队的士气也在下降。而薛老虎还在用他的陷阱等着我们,更可怕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陷阱埋在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陷阱,比一个看得见的陷阱要可怕一百倍。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子弹,不知道脚下的哪一块土地会突然炸开。
阿南司令官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传递某种莫尔斯电码。
“所以,”阿南惟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就像你所说的一样,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李三和江口涣解决掉。”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同意司令官阁下的判断。”木下勇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根据情报,李三和江口涣目前都在长沙大营的医院里养伤。李三的伤势较轻,预计三到五天就能恢复战斗力。江口涣的伤势较重,但以他的身体素质,最多半个月也能重新上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他们两个人重新参战,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威胁。李三的腿功和近战格斗能力在整个长沙战区都是数一数二的,反应能力更是不用说。江口涣——这个人更麻烦,他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对我们的战术思路了如指掌,她甚至有能力和我们的参谋人员进行兵棋推演。他是另一个薛老虎,甚至比薛老虎更难对付。”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所以,”阿南司令官说,“我们必须在他们伤愈之前,把他们解决掉。”木下参谋长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司令官阁下。如果他们不参战了,长沙大营的整个国军的战斗力就会被拉下来一大截。”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就去办。不惜一切代价。”
“嗨!”
木下参谋长立正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阿南司令官重新站起来,走回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长江。江面上那几艘炮艇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整条江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来回搓着指节,沉默了很久。
“薛老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不会让你赢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汉口都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河北,保定。
这是一个和长沙完全不同的世界。长沙在前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耳朵里永远充斥着枪炮声和喊杀声。而保定在敌占区,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鬼子占领保定已经四年了,城墙上挂着膏药旗,大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日本兵经过,刺刀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米价一天比一天高,面缸一天比一天浅,街上饿死的人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日子还得过,茶馆还得开,戏班得唱,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你炸了我们的房子,我们就住窝棚;你占了我们的城市,我们就去乡下;你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就偏要活着给你看。
“听雨轩”是保定城里最大的一家茶馆,坐落在西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光大厅就能摆下二十张八仙桌。茶馆的老板姓白,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却精得很,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听雨轩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开这么多年而不出事,白老板的背景可想而知——有人说他跟国民党军统有联系,有人说他跟共产党地下党有联系,也有人说他跟两边都有联系。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茶馆的后院有一间雅室,是专门留给贵客的。这间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桂花,甜香扑鼻。
此刻,雅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七十来岁,另一个五十出头。
七十来岁的那个,就是鹰爪王陈师傅。
陈师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肩宽背厚,两只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像两把铁钳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并不算多,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待在屋里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像两把锥子,看人的时候能把你钉在原地。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十出头的人,叫丛麻子。
丛麻子当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丛德胜,但因为脸上长着一脸麻子,所以人人都叫他丛麻子,叫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他是练猴拳的,在北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陈师傅的地位,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他的身材精瘦,像个猴子一样,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两条腿抖来抖去的,手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抠抠桌布,一刻也不得闲。
“陈师傅。”丛麻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感觉,像老鼠叫,“您知道吗?梁作斌,我们知道他的下落了。”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看丛麻子,目光依然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着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是我的徒弟不假,但我已经宣布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原因就是他投靠日本人。”
丛麻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您还不知道吧,陈师傅?”
陈师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丛麻子一字一顿地说:“他在一场刺杀行动当中被杀死了。现在尸体就在长沙大营。”
雅室里安静了。
博古架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院子外面传来大厅里茶客们嘈杂的说笑声,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三国演义》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那一段,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丛麻子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着陈凤歧开口。
“不管怎么说,”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他跟着您,师徒一场。您就不去送送他?”
丛麻子的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激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凤歧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变得……冷淡。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冰下面也是冷的。
“我不想去送他。”他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他这个人,人性不好。而且他主动跟我提出,他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他说“人性不好”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失望,而是一个老人对晚辈的失望,是一个正直的人对一个背叛者的失望。
丛麻子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奏。
“陈师傅,不管怎么说,那个梁作斌,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丛麻子把“小徒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陈凤歧什么,“而且,您知道杀死梁作斌的人是谁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陈凤歧的胸口。
陈师傅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丛麻子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站起来的。那把红木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有人在尖叫。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叮”的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差点摔到地上去。
丛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耸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的猴子了。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眼睛里反而多了一种得意——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陈师傅站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鼻孔里喷出的气息把桌上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都吹散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丛麻子,那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几近失控的东西。
“我不想知道。”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说:我想知道。
丛麻子当然看得出来。他笑了笑,没有理会陈师傅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那个燕子门的李三,李云龙。还有那个化名江口涣的女高手,叫做韩璐的。”
陈凤歧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是韩老爷子的孙女。”丛麻子不紧不慢地说,“七七事变之后,她就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一直是做参谋的职务。她爷爷韩老爷子,曾经给张学良将军做过安保工作,您应该知道吧?”
陈师傅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和韩露的爷爷有过数面之缘。那还是民国十几年的事,韩爷爷生前到保定来参加一次武林大会,两个人切磋过几招,互相欣赏,成了朋友。后来韩爷爷回东北,两个人还通过几封信,再后来战乱一起,就断了联系。
他记得韩爷爷是个敦厚的长者,武功高深莫测,人品更是没得说。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韩璐。韩爷爷对这个孙女视若珍宝,从小就把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八极拳、鹰爪功、太极拳,样样都教,教得比谁都严。
“她从小得到了她爷爷的真传。”丛麻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赞叹,也有忌惮,“八极拳、鹰爪功、太极拳,她样样精通。而且她的枪法非常准,在长沙战区是出了名的神枪手。”
丛麻子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师傅真正震惊的话。
“她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期炮科的高材生。”
陈师傅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那是日本最顶尖的军事学府,培养出了无数日本高级将领。一个中国女孩子,能进入那个学校读书,而且还是炮科——炮科在当时的军事教育体系中是最难考、最难读的专业之一,需要极强的数学和物理基础,还需要精通日语。
“所以这个人不能小觑。”丛麻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据说梁作斌的死跟她有很大的关系。李三并没有真正杀死梁作斌,而真正杀梁作斌、对他进行致命一击的人,一定是这个韩璐。”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观察着陈凤歧的反应。
雅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院子外面的说书声还在继续,说书先生正在讲关羽斩颜良的那一段,声如洪钟:“只见关公倒提青龙刀,飞身下马,直入敌阵,手起刀落,颜良措手不及,被斩于马下!”
陈师傅慢慢直起了身体,收回了撑在桌上的双手。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的起伏也缓和了。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那把滑出去的椅子拉回原位,椅腿又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吱嘎”声,这次比上次更尖更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把掉在桌上的杯盖捡起来,重新盖回茶杯上,动作很慢,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七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丛麻子看到了那只手的颤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陈师傅,”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您难道不想为您的徒弟报仇吗?”
陈师傅抬起头来,看着丛麻子。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有困惑,有挣扎,有无奈,有一个老人面对这个乱世时的无力感。
“我不想卷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现在年龄大了,不想卷入这些纷争。梁作斌的死,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死有余辜,他若是不投靠日本人,也不会死的这么快……”
丛麻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师傅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力量:“但我这次会去长沙。把他的尸体弄回来,然后去安葬。他毕竟是我的小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顺便我要去看一看。这个韩璐,还有这个李三。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功力,能够把我这个武艺高强的徒弟置于死地?”
他的目光从天井里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练了一甲子鹰爪功的手,是一双能徒手捏碎青砖的手,是一双让无数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手。
“我确实想认识认识他们俩。”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但丛麻子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危险的味道。那不是仇恨,不是报复,而是一种——好奇。一个武林宗师对一个杀了自己徒弟的年轻人的好奇。
这种好奇,有时候比仇恨更可怕。
丛麻子端起茶杯,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浓得发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陈师傅,”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什么时候动身去长沙,告诉我一声,我陪您去。”
陈师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丛麻子转身走出了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遇到白老板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师傅一个人坐在雅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石榴树移到天井的墙上,又从墙上移到青砖地面上,最后消失不见了。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一段书,开始讲岳飞传,讲到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时候,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陈师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秋天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石榴成熟的甜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白胡子被气流吹得微微飘动。
“韩老爷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你的孙女,杀了我的徒弟。”
他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出了雅室,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柜台前的时候,白老板正在算账,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看到陈凤歧过来,白老板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问:“陈师傅,您走啦?茶钱算我的。”
陈师傅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茶钱,还有你这把椅子的钱。”
白老板愣了一下:“椅子?椅子怎么了?”
陈凤歧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大厅,穿过前院,穿过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走进了保定城的街道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线,从西大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长沙,医院。
李军长的效率比大师兄和薛将军预想的还要高。
薛将军交代任务的第二天上午,李军长就亲自带着十个人出现在了医院门口。这十个人不是普通的士兵,每一个都是从第九战区几十万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神枪手,用李军长的话说,“老子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沈克明的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像猫的眼睛。他的眼皮很少眨,目光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的专注,哪怕是在看一棵树、一面墙,都像是在瞄准一个敌人。
沈克明是湖南湘西人,苗族,从小在山里打猎,十五岁的时候就能在三百米外打中一只兔子的眼睛。后来参军入伍,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受过训,淞沪会战时一个人狙杀了十七个日本军官,南京保卫战时负伤被俘,又奇迹般地逃了出来,辗转回到部队。薛将军亲自接见了他,给他授了少尉军衔,还送了他一把带瞄准镜的毛瑟98K步枪,那是在一次伏击战中从日本狙击手手里缴获的。
沈克明身后的九个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有在武汉会战中一枪打穿两顶日本钢盔的,有在南昌会战中潜伏三天三夜狙杀了日军一个大队长的,有在上高会战中用一支没有瞄准镜的中正式步枪在四百米外命中目标的。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有不同的背景和经历,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上都沾着日本人的血。
李军长把他们带到医院后院,在桂花树下站成一排。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是十把收在鞘里的刀,没有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锋利的寒意。
周军医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十个人,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韩璐正半靠在床上看书,李三坐在床边削苹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起来平静而温馨。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李军长把沈克明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沈,你带人把医院周围的地形摸清楚,制高点、射击死角、撤退路线,一个都不能漏。白天两个人在明处,两个人在暗处;晚上反过来,暗处的人增加一倍。东厢房这里,至少要有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许眨眼睛。”
沈克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是那种话很少的人,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点头的绝不动嘴。
“还有,”李军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是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房间里的那两个人,比你的命还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克明的浅琥珀色眼睛闪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明白。”
李军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周军医交代事情了。
沈克明站在桂花树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蹲下来,在泥地上画起了医院周围的草图。另外九个人围过来,蹲成一圈,安静地听他布置任务。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提问,每个人都只是点头,然后默默散开,各自去了各自的位置。
十分钟后,十个人全部就位。两个人上了祠堂的屋顶,趴在天脊的两侧,用稻草和瓦片把自己伪装起来,从下面看根本看不出有人。两个人藏在院子外面的两棵大槐树上,枝叶茂密,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化装成民夫,在医院的各个角落看似随意地走动,实际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还有四个人轮换着守在东西厢房周围,两个在明,两个在暗,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岗。
周军医也没有闲着。他索性在东厢房旁边的耳房里支了一张行军床,把自己的铺盖卷搬了过来,二十四小时待命。他甚至在床头挂了一个药箱,里面装好了急救用的所有东西——止血带、碘酒、磺胺粉、手术刀、缝合针线、吗啡针剂——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
韩璐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些过意不去。她对来换药的周军医说:“周军医,其实不用这么大阵仗,我这点伤不碍事,我三哥的伤也快好了。这么多人围着我们转,耽误了前线的正事,我心里不踏实。”
周军医一边给她换药一边说:“韩姑娘,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薛将军说了,让你们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你要是不安心,就是对不起薛将军的一片心意。”
韩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闭上了嘴。
李三坐在旁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推到韩璐手边。“吃苹果。”他说。
韩璐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李三笑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橘子皮的汁水溅到他的伤口上,他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吭声,继续剥。
韩璐看到了,伸手把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我自己剥。”
“你手上有伤。”
“我伤的是腰,又不是手。”
“你动腰的时候手也会跟着动,手一动就会牵到腰。”
“……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韩璐瞪了李三一眼,但没有再跟他争,把橘子还给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剥橘子。橘子皮被他剥得七零八落的,白色的橘络也没有撕干净,但他剥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韩璐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台儿庄的时候被弹片划的,缝了五针,拆线之后就留下了这道疤。
韩璐忽然觉得,李三这样安静地、认真地剥橘子的样子,比他扛着枪上战场的时候还要好看。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李三头都没抬。
“等你伤好了,你教我剥橘子吧。”
李三终于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剥橘子还用教?”
“你剥得这么丑,我当然要学一下怎么剥得好看一点。”
李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他剥得坑坑洼洼的橘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橘子递到韩璐面前,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橘子虽然长得丑,但是它甜。就像我一样。”
韩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伤口疼,赶紧用手按住腰腹,又笑又疼,眼泪都出来了。李三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橘子去扶她,嘴里连声说“别笑了别笑了”,韩璐摆着手说“没事没事”,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院子里,沈克明趴在祠堂的屋顶上,透过瞄准镜的十字线,看到了东厢房里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然后他移开了瞄准镜,继续扫视着医院周围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食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扣下去。
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桂花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沈克明的背上,他纹丝不动,像一块长在屋顶上的石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韩璐的伤口在周军医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好。拆线那天,周军医小心翼翼地剪断线头,一根一根地把缝线抽出来,创面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新肉,虽然还很脆弱,但已经不会再裂开了。周军医检查了创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再过一周,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韩璐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被李三一把按了回去。
李三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的左肩虽然还不能做大幅度的活动,但已经可以自由地抬手、屈伸,只是用力的时候还会疼。他每天都按照周文翰的要求做康复训练,举小哑铃、拉伸、旋转,疼得龇牙咧嘴也咬着牙坚持。周军医说他的恢复速度是个奇迹,李三说那是因为他每天喝三碗骨头汤——骨头汤是二师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每天早上准时端到李三床头,热腾腾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李云飞每天都会来医院看一眼,确认两个人都安好,然后就匆匆离开。前线的事情太多了,天炉战法正在收网,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他这个做大师兄的,既要顾着前线的战事,又要顾着师弟师妹的安全,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乌青越来越深。
二师姐干脆搬到了医院住,就住在韩露隔壁那间空房里。她白天帮着周军医照顾韩璐和李三,晚上就和沈克明他们一起守夜。她的枪法跟沈克明不相上下,是一把好手,有她在,沈克明他们也能轮流休息一下。
这一天傍晚,韩璐第一次下床走动。
李三扶着她,从东厢房门口走到桂花树下,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加起来不到一百米,韩露已经出了一身虚汗,脸色白得像纸。但她咬着牙不肯停下来,说要多走走,伤口好得快。李三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但两只手一直悬在她身体两侧,随时准备接住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保镖。
二师姐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看到韩露在院子里走动,先是惊喜,然后是心疼。她把热水盆放在石桌上,快步走过来,接过李三的位置,从另一边扶住了韩露。
“师妹,你悠着点,别逞强。”
“师姐,我没事。”韩璐笑了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硬了,再不活动活动,我就要变成一块石头了。”
二师姐被她逗笑了,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汗。“你呀,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贫嘴。”
三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桂花在晚风中摇曳,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韩璐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二师姐沉默了一下,说:“管它打多久,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我们。”
李三没有说话,只是把韩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沈克明趴在屋顶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幕。他身边的副手小声说:“老沈,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家子?”
沈克明没有回答。他的瞄准镜慢慢移开,落在医院大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的尽头,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似乎正朝着医院的方向看。
沈克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那个男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沈克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才慢慢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怎么了?”副手问。
“没什么。”沈克明说,“可能是我多心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盯着那条巷子的方向,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
他有一种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而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