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剑指县尉的征伐总算落下帷幕。
但它掀起的余波，一直吹到正月结束，才渐渐止歇。
若从结果来看，这场始于道义，八方相助，最终齐心协力，一同战胜恶人的戏码，
应当算是个好结局了……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的确是的。
邀月报了杀父之仇。
除却自家老爷与小姐的大恩，她对多次救下其性命的林逸之，也是颇为感恩。
她深感无以为报，便提出要以身相许。
她自知身份低微，甚至可以不要正妻的名分，哪怕是作为妾室嫁给对方也愿意。
但不知为何，林逸之对于这个白送上门的美少女，态度却颇为古怪。
哪怕是邀月再三保证，她只是想报恩而已，林逸之还是严词拒绝了，也不知在顾虑什么。
反正，邀月最后还是待在了安府，继续贴身照顾安依雪的起居。
还有杏蕊，她胆大到敢吐露停云阁的内幕，停云阁自然不会再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原以为自己要流落街头，但依旧是善良的安大小姐大发慈悲，念她断案有功（绝对不是因为某个男同学吹耳旁风），
便准许她入了县令府，做一些洗衣蒸饭的杂活，也算女承母业了。
还有，对浔阳城的大多数百姓来说，无恶不作的贪吏落网，等于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挪开了一座，这自然是值得兴奋的事。
尤其是浔阳的商人们，见面无不弹冠相庆。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场胜利，或许并没有那么值得欢喜。
比如，孙栾。
孙栾死了。
妖道的血债又添了一笔。
他没有死于罪名。
他因揭发有功，刑部赐了他免死的恩泽，改判流两千里。
万念俱灰的他深感罪孽深重，本想遵从判决，重新做人的。
可在流放的队伍，走上驿路，经过浔阳城郊时。
他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墓碑，里头安眠着他的妻子与骨肉。
愧疚之情将他淹没，他一时情难自禁，戴着镣铐，发了疯般撞向墓碑，一头撞死在妻子坟前。
林逸之亲手为他题了碑。
至此，孙栾也算完成了对妻子的承诺。
使罪魁祸首伏法，而后，与妻儿团聚。
以及，林逸之的日子也不算好过。
何尘根基比预想中的还厚，林逸之作为出头之人，自然遭到了敌手势力的疯狂报复。
又有好几伙匪寇袭击了回乡的村民，所幸有青鸾日夜守护，以及疗伤圣物红尘玉，并没有乡亲因此殒命。
但所受的惊吓是少不了的，在很长一段时间，乡亲们连出村都不敢了。
他们都听说过元宵夜的那场审判，深知这场报复是因林逸之而起。
明里暗里的闲言碎语，如病毒般在村里蔓延。
即便薛村长和李娴母女替林逸之说了不少好话，但匪寇的屠刀还是击碎了人心，原本德高望重的林家一时颜面扫地。
爷爷林兆文气得直接闭门不出，连薛恬夫妇都因此愁白了几根头发。
身为“罪魁祸首”的林逸之，心里的痛苦，自然不必多说。
他本是斗倒了贪吏的大英雄，浔阳人也的确是这么说的，
可如今却被千夫所指，仿佛他才是无恶不作的那个。
但他的确给乡亲们带来了困扰，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不由得，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侠义之举，莫非真的是错的？
怀着煎熬的心，他日夜无休，不知疲倦地在庐山深处清扫，直至灭掉最后一窝山匪，他才有颜面回家中合眼。
匪患终归是平歇了，但破损的人心，还不知要几时修补……
就这么匆匆忙忙到了二月。
随着春意渐浓，正月的假期落下帷幕，县学也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草长莺飞二月天。眼前的春景依旧明丽，可去年初入浔阳城时的悠然心境，林逸之却很难找回了。
记得去年二月，自己还在和师姐与薛姨，假扮县学的官员，在墨巷偷书学书呢。
如今再想，分明只是过去了一年，自己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如今的自己，对那些经书与功名，早已不再热忱了。
特别是当他亲身经历完这场官场内的纷争，体会过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不由对尔虞我诈的名利场愈发厌恶了。
他很清楚，若非最后关头安依雪说服了安建南，也就是说服了权力。
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什么罪证，什么道义……都将成为笑话。
也就是说，到头来，一段断案凭的不是律法与对错，而是……谁的拳头更硬一些。
也就是谁更有权势，谁就是对的。
可权势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
即便有少数人有心维护公义，可在辽阔万里的大唐，也不过是滴水入沧海，连些许波纹都泛不起。
荒谬，太荒谬了。
分明能拜入庙堂的，无一不是熟读伦理，满口仁义道德之辈，
可偏偏在这座庙堂下，道义却成了最可笑无用之道。
他彻底看清了士大夫们的伪善。
那么多寒门子弟趋之若骛的宦途，竟是如此肮脏，践踏公义，令人作呕。
这真的是自己，要拼尽全力挤进的地方吗……
他开始怀疑。
而与林逸之恰恰相反的是，
林汐在亲眼目睹了这场不公平的审判，体会过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后，对迈入宦途的渴望却愈发坚定了。
看吧，我就说。
无权无势，举步维艰。
哪怕只是时代飘下的一片落叶，对普通人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想到主宰自己的命运，唯有入仕，唯有通天。
正如这场审判，之所以会如此艰难，不过是因为权力不足。
唯有把力量握在手里，才有谈论公平道义的资格。
她望着公案的官印，杏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哪怕再给她一段时间，不用太久，她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何尘。
而不是像不听话的师弟那样意气用事，惹了一身晦气，被千夫所指。
即便她与母亲一户一户地替林逸之说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可原本良善村民们，却没有多少愿意给她们好脸色的，
这便是人心，如此现实。
她分明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切，也早早说明了，
可为何，师弟就是不相信自己呢？
想至此，她又幽怨地瞥了餐桌对面的林逸之一眼。
“啊哈哈哈，怎么啦师姐……”
林逸之尴尬地笑了笑，被瞧得有些心虚。
今夜是开学前一夜，来到县城的住所，竟还有种久违的感觉。
“没什么，专心吃饭。”
望见林逸之勉强的笑容，林汐即便再心有不满，也不忍心开口苛责了。
“好的。”
林逸之立马端起碗来，嘬了几大口，陶碗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小半截眼睛，偷偷打量着林汐的反应。
“笨蛋……”
瞧着对方那傻样，林汐的气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杏眼微微弯起，没好气道，
“我说某人，忙活了整个正月，就为了英雄救美……
现在事情总算办成了，也总该消停消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