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尽头的冷风缓缓掠过,吹散了积压许久的沉闷。
龙小五望着眼前彻底褪去一身锋芒、满身沧桑颓败的林千山,心中五味杂陈,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向满脸自责的林千山,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劝慰:“林先生,过去的错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所有遗憾都没法回头弥补。”
“但人生不止有过往,还有未来。”
“你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这层亲情,是世间割舍不断的羁绊。”
“只要往后你真正把小鹿放在心上,放下你的偏见,拿出真心待她,一点点弥补亏欠,她一定能感受得到。”
龙小五语气笃定,句句真心:“小鹿看似冷漠、事事逞强,嘴上从不示弱,甚至处处与你作对。”
“可骨子里,她终究只是个缺爱的孩子。”
“天底下没有哪个子女,不渴望父母的偏爱与呵护。”
“她从前的任性、叛逆、看似无理取闹,实际上,她做这些,只不过是想引起你的关注。”
这番通透的剖析,如同惊雷一般敲醒了林千山。
他整个人骤然愣住,脑海飞速回溯过往一幕幕画面。
从来都不是她生性顽劣,从来都不是她本性凉薄。
只是她太孤独、太缺爱、太没有安全感。
所以,才拼命想要博取父亲的关注,想要留住一丝父爱,想要证明自己在父亲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想通这些,林千山心口酸涩,郑重点头:“往后余生,我倾尽所有,好好弥补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止是你。”龙小五神色郑重,及时提醒,“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小儿子,也是绕不开的关键。”
“你可以慢慢弥补、用心呵护,但你必须约束好他们。”
“即便她做不到真心善待小鹿,做不到视如己出,最起码要做到互不干涉,不能再扰乱小鹿的心智,不能再给她增添半点心理负担。”
这句话精准戳中所有矛盾的根源。
小鹿半生抑郁,大半根源都来自继母和弟弟。
若是只靠林千山一人弥补,却纵容家人继续排挤刺激,所有的救赎都是空谈。
林千山身躯微微震颤,心底狠狠一揪,彻底认清问题的核心,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家里的事,我会全权把控,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停顿片刻,他抬眸看向龙小五,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小五,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默默守护小鹿,谢谢你真心待她、护她周全。”
“若是没有你,我的女儿,这辈子或许真的彻底毁了。”
龙小五淡淡摇头,语气坦然温柔,“小鹿是我妹妹,是我至亲,照顾她,都是我理所应当该做的事。”
林千山再次感激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病房方向,眼底满是温柔与期盼,轻声请求。
“我想去看看她,安安静静陪她待一会儿。”
“我不吵她、不刺激她,趁着她现在昏迷沉睡,我进去陪陪她,等她快要醒,我立刻离开,绝不打扰。
“可以吗?”
龙小五微微沉思,静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应允。
他了解小鹿。
虽然对父亲满心怨恨,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永远藏着一份未曾说出口的渴望。
她怨恨父亲的缺席,怨恨父亲的偏心,怨恨原生家庭的冰冷,可打心底里,依旧偷偷渴望着那份迟来的父爱。
让林千山安静陪伴片刻,也是一种无声的救赎。
“谢谢。”得到应允,林千山心底一暖,轻步转身,朝着病房缓缓走去。
······
推开病房门,安静温柔,遮光帘半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亮。
病床之上,林小鹿安稳沉睡,脸色苍白,往日灵动鲜活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
哪怕陷入沉睡,周身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脆弱。
她脸颊尚未消退的淤青、脖颈的勒痕、小臂缠绕的纱布绷带,层层叠叠的伤痕,刺眼又揪心。
林千山放轻脚步,缓缓走到病床边落座,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到沉睡的女儿。
他静静凝望着女儿憔悴苍白的脸庞,满脸心疼。
他抬手,轻柔无比,小心翼翼拉起被褥,一点点将被角掖严实,温柔盖住她单薄的身子。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额头,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心底的悔恨愈发浓烈。
看着女儿乖巧沉睡的容颜上,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他们父女相依为命时光。
那是他人生最落魄、最清贫、最艰难的创业初期。
妻子病逝,一无所有,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女儿,挤在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日子清贫拮据,步履维艰。
那时的他,每日早出晚归,奔波劳碌,受尽冷眼与委屈,满身疲惫、满心焦虑。
可无论他加班到多晚,无论他归来多么疲惫,小小的小鹿,永远会守在门口等他回家。
稚嫩软糯的小小身影,一看见他归来,立刻眉眼弯弯,快步小跑上前,手里攥着一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
踮着脚尖递到他手里,甜甜软软地开口:“爸爸回来啦!爸爸吃水果!”
随后又乖乖跑去客厅,费力搬来小小的板凳,稳稳放在他身前,仰着小脸,满眼崇拜星光。
“爸爸快坐下休息,上班辛苦啦!”
那时日子清贫,难得吃肉。
每当餐桌上有荤菜,小小的小鹿总会第一时间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肉块,放进他的碗里,软糯叮嘱。
“爸爸最辛苦啦,爸爸要多吃肉肉,吃饱饱才有力气赚钱!”
稚嫩的话语,纯粹的心疼,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哪怕日子再苦、前路再难,只要看见女儿甜甜的笑脸,所有疲惫、所有委屈、所有困顿,都瞬间烟消云散。
他总会温柔摸摸她的小脑袋,把肉块重新夹回她碗里,笑着哄她。
父女二人你推我让,简陋的出租屋里,满是细碎温情,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