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橡胶林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那味道穿过工棚的缝隙,钻进那些华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工棚外面,几张用木板和树干临时搭起来的长桌上,几个大盘里堆得老高。
土豆炖牛腩,汤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
油焖大虾,虾壳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番茄炒蛋,红黄相间,颜色鲜艳得不像是在这个破败的地方能做出来的。
蒜香芥蓝,绿油油的菜叶上挂着蒜末和油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那些华人排着队,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
眼睛盯着那些盘子里的菜,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排在队伍中间,低声对前面的人道。
“这牛腩……哪来的?”
前面那人正伸长脖子往前面看,闻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昨晚那罐头就已经很好了,今天更离谱,居然还有大虾?”
后面一个年轻女人探过头来。
“是啊,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一个多小时吧,他们上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疑惑归疑惑,倒是没有人真的开口去问。
打饭的战士动作麻利,一勺菜稳稳地落在碗里,不洒不漏,嘴里还会顺带说一句“不够再添”。
那些华人端着餐盘走到旁边蹲或坐,有人慢慢地吃了一口,然后眼睛就红了,这么好吃的饭菜,却已经没家人一起分享。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蹲在墙根下,吃了一口土豆炖牛腩,动作顿了顿,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辆停在林间的装甲突击车。
随后老泪纵横,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只是吃得更慢了些。
离工棚大约百来米远的一棵大橡胶树下面,撑着一顶小遮阳棚,棚子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摆着几道菜。
当然,就是那几样大锅菜的小份版本,边上还有一壶茶、几个茶杯。
胡力坐在桌子的一侧,胡璃坐在他对面,两人正抢着夹一只油焖大虾。
关键坐在胡力的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饭,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胡力脸上飘,然后又移开,像是有话想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胡力把抢到的大虾剥了壳,放到胡璃碗里。
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给了胡力一个甜甜的笑脸。
“谢谢爸...”
胡力乐呵呵扒着饭,很有成就感。
他有感受到关键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等了一会,终于抬起头看向关键。
“有事就说,老看我干嘛?”
关键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像是组织了一下措辞,声音不高不低道。
“你是不是……准备把几个小家伙留在这里?”
胡力夹菜的手没有停,像是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是啊,怎么了?你不会舍不得你家小黄毛吧?”
关键没有否认,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说舍得,肯定是假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在家看着确实嫌烦,真要让他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说不担心是骗人的。”
胡力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
关键已经很有眼力劲地递过来一根烟,顺手帮他点上。
胡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
“理解,我确实更喜欢闺女,但儿子也不是捡的。”
“不过雏鹰总要自己学着飞,不可能一辈子躲在窝里,男儿志在四方,所以,在安全的情况下,还是放他们自己飞吧。”
关键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道理我都懂,但大马这地方……”
胡力抬手打断了他。
“放心,我不会害他们,我儿子多不假,但每一个都是亲生的。”
关键摆了摆手。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意外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烟头,弹了弹烟灰,然后笑了一声。
“唉……你说得对。雏鹰嘛,就不该一直待在窝里。”
胡力伸手点了点他,笑骂道。
“你年轻时那股干劲哪去了?”
关键哑然失笑,转头看向不远处橡胶林里那五个正在说话的身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此时,橡胶林另一头的一片空地上,胡舒远、关铭、孟川、马腾、欧阳华五个人正被一群华人围着。
那些人大多是二三十岁到四五十岁的男人,也有一些年轻女人站在外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有切身关系的事。
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餐盘,但他没有吃,像是在借那点重量找安心感。
“后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还有,我们要是留下来,真的能打赢那些当兵的吗?”
关铭被围在中间,下意识地把那撮黄毛往后撩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撑起来一些。
“我们是复兴军的人。”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他预想的稳了一些。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躁动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一下,有人皱起了眉头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胡舒远接过话头,声音比关铭沉稳一点。
“我们几个的父辈都是军人,所以,只要你们选择留下来,武器、装备、物资,这些你们不用操心。”
“实话跟你们讲,上午和你们说话的那个人是我爸,所以,只要你们愿意反抗,后勤我们会解决。”
孟川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我们五个人已经商量好了,都愿意留下来,所以,你们不想离开大马的话,就撸起袖子跟那些人干。”
“不能说我们一定能赢,但为了你们的后代不过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你们不得拼一把?”
人群中的骚动更明显了一些,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马腾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迫感。
“你们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说缅国的华人怎么样,你们看看海峡对面的爪瓦!”
“那边为什么华人能活得挺直腰杆?不全是因为有胡振邦能帮,还有我们复兴军的支持!他们现在过什么日子,你们没听说过吗?”
人群里一个年轻女人接了一句。
“听是听说过,但那是爪瓦……我们离那边太远了。”
马腾用力拍了一下旁边那棵树干。
“远什么远?隔了一条海峡而已,坐船就能到!但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指望那边的人过来帮你们?你们得自己站起来!”
“人,一定要靠自己!”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波纹,那些华人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
有人开始低头思索,有人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时间在对话中一点点过去,那些华人的态度开始慢慢松动。
有人站得更直了一些,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橡胶树叶,又低下头来,像是琢磨着脚下这片土地还值不值得再站一回。
胡舒远五人的努力没白费,经过他们的一番游说,那些精壮男人和一些年轻女人,都表示愿意跟着他们五人。
可问题来了,他们五人这边跟华人都说好了,可他们的父辈会同意吗?
下午阳光偏西的时候,胡舒远回到了那片橡胶林的那棵大树下,关铭跟在他身后,其他三个人也陆续跟过来了。
胡力和关键还坐在桌子旁边,茶已经续了一壶,胡璃坐在胡力腿上,正拿一个小木棍在抠桌子缝。
见到五个小家伙过来,胡力看向关键,笑着道。
“本来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看这样子是不用了。”
关键没说话,正瞪着走过来的好大儿呢。
关铭怵胡力是真的,可对自家老子,那是根本不带怕的,又或者想在兄弟们跟前装一把?
所以,他抢在胡舒远前面开口道。
“老登...呃...呸呸呸,爸,跟您商量件事呗?”
关键最终还是没忍住,右脚一蹬左脚跟,拿起鞋就冲向关铭。
“我抽死你个兔崽子,我让你老登...”
“哎哟——”
关铭一时不察,屁股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好在他的反应也不慢,转身就跑。
“爸...爸...我真有事跟你说...别打...别打...”
一时间,父子两再次上演一追一逃的戏码,看的那些华人一愣一愣,总感觉这情景某名熟悉。
这边,胡舒远走到胡力面前,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
“爸……我有事想跟你说……”
胡力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同意了。”
“啊——?”
胡舒远愣在原地。
“我说我同意了。”
胡力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胡舒远脸上。
“你想留下来,带着那些华人组织反抗,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胡舒远站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嗯,您怎么知道的?”
胡力没有直接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胡璃,那丫头正仰着小脸朝胡舒远咧嘴笑。
胡舒远瞪了她一眼。
“小璃你——”
胡璃从胡力腿上滑下来,走到胡舒远面前,仰着小脑袋。
“哥,就你那点小心思,爸爸早就看出来啦。”
关铭这时刚好跑回来,当然,肯定是故意绕回来的。
“胡叔,我也想留下来,跟着舒远一起。”
关键气喘,嘘嘘,到底是年龄大了,走回桌子边坐下,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味道,但到底没有开口反对。
胡力把茶杯放下,看了看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留下来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学会怎么带人,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学会把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
“还有,他们跟着你们,那是相信你们,那是把命交到了你们手里。”
胡舒远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胡力这时看了眼关键。
“教他们几招?”
关键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凭什么?你不能教?”
胡力喝了口茶,理所当然道。
“没空啊,我家宝贵闺女受到了惊吓,我得陪着她。”
胡璃很是配合点了点小脑袋,然后扑进胡力怀里。
“嗯嗯,爸爸,你是不知道...”
见父女俩又开始腻歪,关键很是无语的在关铭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愣着干啥?走啊,没听见你胡叔说的话吗,等会认真听,认真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