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咏凌他们下榻的酒店,几个人围坐在餐厅里,桌上放着一些可颂、黑麦面包、一壶咖啡、一壶热牛奶,还有几盒切好的水果,可谁也没动。
喻音用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她刚在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回来后在餐桌旁边坐下,马丁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空了好几天,那一点液体落进去像是落进了一个黑洞,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胃猛地缩了一下,一股酸意从胃底翻上来,她捂住嘴站起来,又快步冲进了卫生间。
马桶盖掀开的声音很大,她弯着腰跪在瓷砖上,把刚喝进去的那点牛奶全吐了出来,夹杂着胆汁的苦水。
胃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地缩着,她被逼着又干呕了几次,最后只剩下胃壁摩擦的痛感。她伸手去按冲水键的时候看见自己撑着马桶边缘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节瘦得骨头顶着皮。
洗手的时候她抬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她突然有点不太认识了。颧骨高出来一大块,下巴尖得不成样子,眼眶下面两片青紫的颜色从眼角延伸到颧骨上方。眼睛充血,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唾液。
一些画面像刀一样突然刺进脑子里,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
北京的冬天,去年除夕夜的那场雪,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廊下赏雪。梁言独自去复查时出门,她站在门口跟他说路上小心。临行前他们在屋里收拾行李,他侧身去柜子上取东西时那个侧脸的轮廓。梁言在法兰克福家里阳台上浇花,背对着她哼歌,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侧过头来笑。每天她下班回家,就能看见梁言在客厅陪着儿子玩耍,而灶上还熬着扑出香气的汤……
然后画面碎了,梁言以前鲜活的模样模糊了,躺在医院冷柜里的样子浮上来。他的脸是白的,睫毛安安静静覆着,嘴角有一点点没有合拢。
喻音忍不住又跪在地上开始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身体还在徒劳地抽搐。眼泪下来了,混在嘴角的唾液里,咸的苦的混在一起。她的手从洗手台上滑下来,整个人蜷在瓷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
她在想什么呢,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同时运转着好几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想起多年前她不告而别的时候,梁言提着高尔夫球包出门,她只给他说了句“晚上有风,带好围巾。”
那一别就是漫长的四年,她后来才从陈咏凌的口中得知,自从她离开后,梁言的状态就不好了,一开始是睡不着,后来吃不下东西,再后来整夜整夜地坐着,坐一晚上不睡。梁言那时候瘦了快二十斤,衬衫领口都松了。他开始吃药对抗复发的抑郁症,那个药他吃了四五年,中间从来没有间断过,最后检查出来肾出了问题,医生说是药物累积的后果。
她想着这些事,心里像被人拿刀在里面一勺一勺地挖。如果当时她没有走,他是不是就不会吃药,如果他不用吃那些药,他的肾是不是就不会坏,如果肾不坏他就不用换肾,如果不用换肾他就不会在法兰克福那场暴雨夜里因为排异反应而死去。
这些“如果”像链条一样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连着她的名字。
陈咏凌说得对,梁言才三十八岁。
如果他的人生里面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存在,那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光景,他会在北京好好经营着千玺,接受联姻后的路也会走得无比顺遂,虽然没有他想要的爱情,但人生至少还有其他意气风发的时刻,更不会在生命最好的年华里殒命。
喻音把脸埋在手臂里又哭了,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胸腔一下一下地抽动着,整个后背都在发抖。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服渗到皮肤上,可她感觉不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的是一个不祥的人,你的父母因为你出的事,你的丈夫也因为你死了,所有靠近你的人到最后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最终还是应了梁老爷子的那一句话:万事皆有因果。
“喻音。”陈咏凌的声音从洗手间外面传来:“你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陈咏凌又敲了一下门:“你开门,喻音,你别吓我们。”
她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站起来,又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把脸上的泪和嘴边的污渍都冲干净了。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
陈咏凌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看见她出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皱起眉,她的脸色太难看了,白里泛着一层灰。
“我没事,”喻音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回公寓一趟,梁言给我留了一封信,等我看了,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事。”
陈咏凌他们放心不下,都站起来跟着喻音回去了公寓。
她进门后径直回了卧室,然后把门反锁了起来。
走到梁言平时睡觉的床侧,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柜门,里面放着一个首饰盒,盒子是榉木材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
这就是装那条珍珠项链的盒子。
她抱着盒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把项链拿出来后,抠开了那个托底。里面果然塞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是普通的信签纸,折了三折,边缘有些毛了,看得出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信纸的正反两面都写了字,字迹她认得,梁言的钢笔字带着一点向右的倾斜,笔画清晰干净,像他这个人。
她开始读第一页。
“爱妻喻音,展信的时候希望你还好。”
第一句,她的视线就模糊了,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擦掉,继续往下看。
“明天我就要手术了,趁你回四合院去准备东西的间隙,我在医院写下这封信。当然,我并不希望你能看见这封信。如果某一天你展开了它,那就代表我不在了。如果这次我没能活下来,你别难过,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等了你八年,又等了你四年。我们在断断续续错过了十二年后,也终于算是相守在一起。喻音,从我第一次踏近学校的那个楼梯间开始,你始终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喻音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用手按住纸页的边缘,指尖压着的部分起了皱。
“我想跟你说几件事,潼川江畔的别墅,房产证上还是你的名字,千玺的股份除了之前转给你的那10%,我个人名下的股份也会全部都转给你。北京的房产,和那些珠宝,依然都留给你。你不要觉得有什么,我们虽然到现在还没有领到那一纸证书,法律上不承认你是我的妻子,但我已经立好遗嘱,我会把我能给你的,全部都给你。你今后想留在北京也好,回去德国也好,都随你,没有婚姻带给你的枷锁,你一生都是自由的。潼潼的成长基金我已经单独存了一笔,在银行的账户里,相关文件放在保险箱,密码你是知道的,如果你不懂这些也没关系,我如果身故,我的律师团队会告诉你具体该要怎么去继承。”
她翻到第二页。
“如果这次手术成功了,我们就立刻去法兰克福住一两年,等潼潼大一点了再回北京上学。要是你想一直住在那边也没问题,我陪着你,等到我们老了,五六十岁的时候,我们再去法兰克福长住。莱茵河边有很多长椅,我们可以每天去坐一坐,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说想有个院子养花,想傍晚散步,想自己煮茶。到时候我们去郊区买个别墅,整天就晒晒太阳养养花喝喝茶,做些不用动脑子的事,那应该会无比惬意。但如果这次手术失败,我走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从潼川重逢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有后悔过。从高中喜欢你开始,你一直是我唯一的选择。我想跟你结婚,想跟你生个孩子,想跟你一起把日子慢慢过完。这些事我现在只做到了一部分,可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我身边换了是别人,我的人生不会比现在满足,其实你走后我经历过的那次抢救,相当于已经死过一次了,但现在你回到了我身边,让我多享受了好几年与你共同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我想我已经赚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猜你一定会责怪自己,你不要责怪你自己,音儿,你听好,我生病吃药是我自己的事,肾衰竭是我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那四年我从来都没后悔过等你,你那时候离开是你当时觉得必须要走,我不怪你,我一直理解你。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包括你父母的离开,还有我的逝世,你一个人,背不动那么多。我如果走了,在这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潼潼,陪着他一起长大。你要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我在天上看着会着急,在另一个世界也没办法安心。音儿,答应我好吗?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我在与不在,我在任何地方都想看着你平安顺遂一生。”
落款处写着他的名字:梁言。
日期是他做换肾手术的前一天,本来这封信既然已经有了落款,那应该是没有下文了,但后面还附着好几页纸。
喻音的手指翻到第三页,纸面的颜色跟前面两页不一样,墨水的颜色也深些,看起来跟前面不是同一批写的。
但字迹依然还是他的,笔画松弛了一些,没有前几页那么用力。
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标注着一行小字:“法兰克福,补写于某个下午。”
喻音的视线落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这一页的开头跟前面几页不一样,语气明显轻了。
“喻音,如今我跟你生活在法兰克福,我觉得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你今天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突然想跟你写点什么。前面的这封遗书,很庆幸你没有看到,当然我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要是你一直看不到这封信,那就证明我这辈子都陪在你身边。”
她看到这一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她咬住下唇把它压回去,接着往下读。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每天起来能看见你,能送你出门,能接小屿放学,能周末一起带他去户外玩耍,去河边骑车。这些就是我心里的执念,和你在一起过平淡日子的初衷。如今我实现了我的愿望,可我还是想把一些事情帮你和儿子安排妥当,毕竟经历过生死,我不放心在我什么都没有交代的时候就遭遇了那万分之一的不幸,然后什么话都没给你留下就走了。”
“其实现在生死对于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发现我没什么遗憾了。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奢求来的,每活过一天,就是多奢求着过了一天。万一哪天我突然离去,请你不要陷入太长时间的悲伤,也不要一直消沉,更不要随我而去。你要替我活在这世上,替我完成那些我还没做完的事。看着小屿长大,我奶奶和我父母走的时候你帮我以家人的身份送他们体面离开,千玺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只把股份留给你,经营上的事让别人去管。如果你要一直留在德国工作,那也千万别让自己太累。”
她读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可眼泪同时掉了两颗下来,啪嗒落在纸页上,把墨迹洇开了两个小小的灰色的点,她赶紧用手去擦,擦得纸面皱了一小块。
“另外,今后你在哪里,你就把我的骨灰带去哪里。如果你要回北京,那我就葬在北京。如果你要回潼川,那你也带着我回去。如果你想继续留在法兰克福,那就在法兰克福帮我选一处依山傍水的墓地,我要在这里时时刻刻陪着你。喻音,你不用为我的后事纠结,也不要受制于任何人的建议。我是属于你的,你在何处我便安葬在何处。”
这段话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后面累了或者情绪有了起伏。
“我想了想,这封信我会一直写下去。每年都可以补充一些我想到的,也可以对你表达一些平时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意。我爱你,音儿。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向我确认,我永远爱你。”
喻音把最后一行字看完,纸页从她手里滑落到桌上。
她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客厅的人都已经按耐不住来敲她的门。
“喻音,”马丁的声音很轻:“你先出来,我们先把梁言的后事商量了,好吗?”
喻音慢慢地抬起手,把那几页纸仔细叠好,放回木盒子里,合上盖子。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两只手臂环着它,像环着什么很沉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定了,没再飘浮。
她去开了门,说:“好,商量吧。”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喻音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旁边是马丁。陈咏凌坐在她对面,彭呈和苏洲北分坐两边。
马丁先开口,他从医院那边拿到了相关的流程文件,说明目前梁言的遗体还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冷藏保存,家属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决定。有两种选择:第一,办理遗体运送回国的手续,程序复杂,需要中德两边的官方文件,还要对接大使馆,耗时比较长。第二,在德国当地火化,由家属带骨灰回国,手续相对简单,时间上也快。
“程序上的时间有窗口期,”马丁说:“遗体在这边不能放太久,最迟后天要定下来。”
陈咏凌听完后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可以包机,把他运回去,梁言是梁家的人,他应该回北京去安葬。”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硬:“他奶奶还在医院,叔叔和阿姨在家里等着,不把人带回去怎么交代?”
彭呈在旁边点了点头,他没有直接附和,但表情看得出来是赞同的。苏洲北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没出声,目光落在喻音身上。
喻音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身上却是冷的。
她脑子里转着刚才信里梁言说的话:“你在何处我便安葬在何处。”
梁言把选择权给了她,可是当这个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意味着什么。她要决定他最后的去处,这个决定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