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先生”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俾斯麦脸上没有半分抗拒的意思。
反倒像是被叫中了藏了很久的老名字,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慢慢漾开。
“真是的……”
他晃了晃脑袋,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
“跟一个太了解自己球路的对手交手,真不太舒服。”
手腕轻巧一转,球拍在掌心里翻过一圈,他抬眼望向对面。
眼底那层慵懒褪去些许,锋芒一点点渗出来。
“不过既然你都主动点破了......”
“那从现在开始,比赛的节奏,该提一提了。”
“唰——”
黄色网球被抛上半空,在顶灯下划出一道短促利落的弧。
“砰——!!”
拍面砸中球身的刹那,沉闷的爆响席卷整片室内球场。
休息区里那群国中生瞳孔骤然收缩。
大多数人只追上一条转瞬即逝的白线,可光是那一声震得耳膜发颤的轰鸣,就足够让他们明白....
这一球的力量和控制,陡然往上拔了一整个层级。
迹部景吾,手冢国光,亚久津仁这几双眼力能咬住轨迹的人,凝神之下,心头更是一震。
那颗球,几乎不带旋转。
无旋转球。
迹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球拍边框,眉峰锁紧。
心底第一反应是不解。
抢七局这种生死分上,单纯打一记追求速度和冲击的无旋转球去撞q.p?
对方已经开着两道矜持之光,这种球路,本该一只手就能料理干净。
球网另一侧,q.p脚步横移,稳稳踩向预判的落点,沉肩引拍。
拍面拉开的动作干脆利落。
“砰——!!”
网球重砸在塑胶场地上,闷响炸开。
下一秒,q.p的神色骤变,眉头猛地拧紧。
弹起来的那颗球,竟然同时分化出三道球影。
左,中,右,三路并行,轨迹交错重叠,肉眼根本辨不出哪一道才是真的。
他的拍子已经挥出去了,扫过空气,只捞到一片虚影。
三道黄影擦着肩头掠过,真球贴着边线飞出界外。
“俾斯麦得分!比分1-0!”
波尔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荡开。
宣完比分,他没有立刻低头记数,目光越过球网,静静落在那个收拍站定的男人身上,眼底暗流翻涌。
抢七先生。
平日里刻意收起来的那点东西,还真是叫人惊艳。
场边一侧,那群国中生的嘴已经张开了,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
迹部景吾握着球拍的手僵在半空,指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凤长太郎怔怔望着球场中央,宍户亮抿紧嘴唇,喉结缓慢滚动。
仁王雅治脸上那层惯用来伪装的浅笑,此刻干干净净地散了,只剩纯粹的错愕。
“这才是俾斯麦这家伙的网球。”
五十岚真司立在人群外侧,声音清清淡淡,却落地有声。
“无旋转变化球。”
“无旋转球,还能生出变化?”
忍足侑士往前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亮起来,疑惑脱口而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无旋转球的门道。开启封闭心扉的时候,他所有的击球都是靠拍沿切削打出去,球身不自转,轨迹全凭出手瞬间的力道与角度控制。
可刚刚俾斯麦那一记发球,球明明没有一丝自转,触地弹起的刹那,却分出了三道真假难辨的影子。
这已经彻底跳出他长久建立起来的那套认知。
五十岚真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没有直接拆开其中关节。
“怎么做到的,你得自己去问俾斯麦。”
他侧过头,看向那张还没完全回神的脸。
“不过忍足,你确实有学他这个本事的天赋。”
“说不定俾斯麦为了下一届U-17世界杯,会把这手教给你。”
忍足侑士的眼睛当下就亮了。
他心里有分寸,并不指望原样搬回俾斯麦那套近乎恐怖的控球手段......
—那东西太吃心性,也太吃年复一年的打磨。
他真正想要的,是从里面偷一点思路出来,让那套已经推到墙角的无旋网球,再往前挪半步。
旁边的远山金太郎歪着脑袋,抓了抓后脑勺,惊异退潮之后,脸上浮起实实在在的不解。
“真司小哥。”
“既然俾斯麦小哥有这种实力,为什么非要拖到抢七才拿出来?”
“要是早些摊开,q.p小哥怕是要吃个措手不及吧?说不定还能在比分上先占点便宜呢!”
这话一出,迹部几人纷纷点头。
道理明摆着。
五十岚真司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
站在旁边的贝尔蒂先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抢在话头前面。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他拍了拍手,笑容慢慢收了几分。
“跟俾斯麦以前的经历有关系。”
“在加入德国U-17之前,俾斯麦的实力就是众所周知的厉害。”
“可麻烦也在这里......”
贝尔蒂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每次到了关键比赛,他总是频频被对手翻盘。”
“各种各样的原因,一次,又一次。”
“慢慢地,他站上球场的时候,那份底气就被磨掉了。”
他环视一圈围过来的少年。
“换作是你们,比赛临近尾声,明明一直占着优势,最后几球却偏偏被翻过来。”
“一回两回还好。”
“次数一多,自信心怎么可能不挨一刀。”
迹部景吾,手冢国光一行人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种堵在胸口的憋屈,他们不是没有体会过。
仅仅一场无关紧要的训练赛,莫名其妙输掉,都足够让人一整天怀疑自己状态出了问题。
而俾斯麦当年站上的,是一场场分量沉甸甸的正式赛事。
“所以俾斯麦前辈,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刻意藏起实力?”
手冢国光微微前倾身子,镜片映着球场的灯光,问得沉静郑重。
贝尔蒂颔首,视线越过球网,落回场内再度拉开的对攻。
网球来回穿梭,击球的脆响一下下撞在场馆四壁。
“没错。”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裹着点旧事的味道。
“那时候俾斯麦谈了个女朋友。他把自己一次次在关键局被逆转的苦闷,从头到尾讲给了对方听。”
“那姑娘听完,只给了他一个比方......网球跟打扑克,一模一样。”
贝尔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俾斯麦那人打牌,总喜欢先把手里最好的牌全打出去。打到最后一手,手里只剩一堆烂牌。”
“从那天开始,他的网球就变了。”
“除非是抢七局,否则谁也别想看到他全部的实力。”
手冢国光,迹部景吾几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是这样。
远山金太郎却还拧着一股劲,眉头皱着,往前踏出一步,追着往下问。
“可为什么偏偏是抢七?”
“要是本来就处在绝对的劣势......”
“不该更要豁出去,把能打的底牌全打出去吗?”
五十岚真司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厚实的肩头。
“金太郎。”
“抢七说明什么?说明两个人的势均力敌。”
他语速平稳,一句一句落下去。
“势均力敌的时候,俾斯麦把底牌亮出来,就有可能在最后那几分里抢下胜利。”
“可要是局面已经差得太远,他这时候揭开底牌......”
“那不过是白白把自己的实力暴露出去。”
“一把真正藏起来的匕首,一刀捅不穿对手的防守,那就只剩下被人看透的下场。”
远山金太郎听完,还是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没散干净。
五十岚真司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光靠讲是讲不明白的。得他自己一场一场打过去,慢慢熬出来。
俾斯麦的网球,确实存在着一些“问题”。
可这些“问题”,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顶尖的网球选手。
甚至,从某一层意义上说......
他是在完完整整地看待自己的整个网球生涯。
哪怕所有对手都心知肚明,他在藏,藏到最后。
可每一次他把底牌掀开的时刻,那场比赛就必须拿下。
一次,两次,十次。
年复一年地积累下去,站在他对面的人,在开赛之前,心底或多或少都会先犯一层忌惮。
这一次底牌掀开,会不会就是自己的终点。
.......
场边此起彼伏的低低议论还未消散,球场之内的战局已然掀起转折。
抢七局上,俾斯麦接连拿下三分,比分定格在2-0。
q.p静立在底线之后,垂在身侧的球拍微微下沉。他心里清楚,再也不能保留余力。
下一瞬,萦绕周身的两道矜持之光向内收拢,交融,第三道澄澈的光华自他脊背缓缓升腾而起,三层光膜层层叠叠,如同凝实的琉璃甲胄,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究极品质。
当这一形态彻底成型的刹那,俾斯麦握着球拍的指节悄然收紧。
纵然心底不愿承认,可一股厚重如山的压迫感,直直朝他碾压而来。
此刻的q.p,已然完完全全踏入世界级的领域。
“2-1!”
“2-2!”
裁判椅上,波尔克沉稳的报分声接连响起,比分一点点被追平。
开启究极品质的q.p,球路彻底蜕变。青鸟不再是零星单发,而是化作连绵不绝的攻势,一道道球影贴着边线疾驰,每一次击球落点,都精准卡在俾斯麦最难以调整的位置。
15分钟后。
“砰——”
“砰——”
俾斯麦依旧咬牙死扛。
属于他的无旋转变化球不断出手,皮球触地的瞬间,三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再度腾空散开。
可沉浸在究极品质之中的q.p,目光沉静得近乎冰冷,任凭虚影如何迷惑视线,他总能一眼锁定那唯一的真球。
清亮的鸟啼声骤然在空旷场馆里炸开。
啾——
黄色网球擦过俾斯麦的肩头,重重砸落在他半场的界内。
波尔克目光扫过场内二人,沉声宣判。
“比赛结束!抢七局比分,5-3!”
短暂的沉寂过后,声音再度响起。
“本场比赛胜者,q.p!”
这个结局,并没有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俾斯麦的强大毋庸置疑,他甚至逼得q.p不得不解放究极品质。
可鸿沟终究摆在那里,未曾踏足世界级的他,终究差了最后一截。
俾斯麦抬手扯起球衣下摆,擦去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一抹淡淡的失落掠过眼底,转瞬便被他压下,重新换上松弛从容的神色。
这样的结果,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迈步走到球网跟前,朝q.p伸出手掌,唇角扬起那抹熟悉的散漫笑意。
“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这场比赛打得很尽兴,q.p。”
“等U-17世界杯落幕,我会在职业赛场等你。”
q.p没有半分迟疑,伸手稳稳和他相握。
“不会太久。等到了职业赛场,我们再好好分出高下。”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转身,朝着场下缓步走来。
五十岚真司立于场边,和雷特鲁目光交汇,彼此眼底都藏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无疑是最好的走向。
俾斯麦毫无保留亮出底牌,拼尽全部力量,输得坦荡,心中没有郁结。
q.p经受住这场高强度的队内考验,顺利拿下名额,同时也没有过度透支自身状态。
雷特鲁上前一步,视线缓缓扫过一旁的国中生们,开口出声。
“好了,各位国中生。”
“你们可以自行寻找搭档,或是到我这里登记报名,争夺剩下的队内赛席位。”
他抬眼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语气干脆。
“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话音落下,场边的少年们之间,分出了截然不同的动静。
塞弗里德,弗兰肯斯坦纳,宍户亮还有凤长太郎,四人原地伫立,没有挪动半步。
他们心里明镜一样清楚,以自己当下的实力,还不足以站上决赛的赛场。
贸然去争,只会拖累整支队伍。
其余少年则互相交换着视线,心底各有盘算。
迹部景吾的目光掠过手冢国光,又落回自己球拍光滑的边框之上,脑海里飞快权衡着搭档与对位的可能性。
远山金太郎按捺不住心底的战意,脚尖一下下轻蹭塑胶地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忍足侑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在回味方才俾斯麦那手无旋转变化球,思绪翻涌。
幸村精市安静站在人群里,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护腕,平静的外表之下,早已在思索最合适的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