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入职很快。就在人事部,填了张表,拍了张照,拍照时吴家美眼睛还红肿着,摄影师让她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然后领了工牌,是硬纸卡,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别在胸前,沉甸甸的,像块勋章。
何雨柱带她在报社里走了走。
从五楼到四楼,从编辑部到印刷车间。
每到一处,人们都停下手里的话,看过来。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有不屑。吴家美低着头,紧紧跟着何雨柱,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背上。
在走廊里,遇到罗浮。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何雨柱和吴家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柱子,这位是……”
“吴家美,我新秘书。”何雨柱说。
罗浮的目光在吴家美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滑到她胸前别的工牌上。然后他笑了,那种“我懂”的笑,嘴角勾起,眼睛眯成缝,意味深长。
“欢迎欢迎。”罗浮伸手,和吴家美握了握。手很软,很湿,像块浸了油的抹布。“家美是吧?好好干,跟着何总,有前途。”
吴家美僵硬地点头,手被罗浮握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她能感觉到罗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快,很轻,但足够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看着罗浮。罗浮松开手,又寒暄两句,匆匆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悬在空气里,像团驱不散的雾。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何雨柱走到办公桌前,收拾东西。
“我晚上有个饭局。”他说,拿起外套,“你下班吧。明天九点,准时到。”
“嗯。”吴家美点头,还站在屋子中央,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何雨柱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天的事,谢谢你。”
吴家美一愣:“谢、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电话里结巴。”何雨柱说,嘴角又勾起那个很小的弧度,“也谢谢你,没把咖啡泼我脸上。”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突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吴家美还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自己眼睛红肿,表情僵硬,但下面印着“副总裁秘书”五个字,是烫金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五个字。指尖能感觉到凸起的纹路。
是真的。不是梦。
门被推开。
吴家丽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姐!你真成何先生秘书了?!”
吴家美抬起头,看着妹妹。
吴家丽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旗袍,头发烫了卷,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嘴唇鲜红,像刚喝过血。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家丽……”吴家美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遇上了……”
她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从被辞退,到蹲在街角哭,到何雨柱出现,到拉着她来报社。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吴家丽听得很认真,眼睛越瞪越大。
“我的天……”吴家丽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嘎吱”一声,“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是吗?”吴家美小声说,“我就是……就是倒霉被辞了,正好何先生路过……”
“正好?”吴家丽打断她,声音提高,“姐,你傻啊?哪来那么多正好?”
她凑近,压低声音:“昨天我跟何先生吃饭,提了一嘴,说你因为前天喝多了,今天可能被骂。结果今天下午,他就‘正好’路过‘宝荣斋’,‘正好’看见你被辞退,‘正好’缺个秘书,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
吴家美愣住了。她看着妹妹,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何雨柱在古董店外的出现,他说的“刚才在门口看见了”,他不由分说拉她来报社,还有罗浮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是说……”她声音发颤,“何先生是……特意去找我的?”
“不然呢?”吴家丽翻了个白眼,“姐,你知道报社里多少女孩想当何先生的秘书吗?从编辑部到广告部,从扫地的到打字的,但凡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哪个没动过心思?可何先生一个没要,偏偏今天,突然就带你来办入职了。”
她抓住吴家美的手,握得很紧:“姐,何先生现在在报社,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连罗浮都得看他脸色。你成了他的秘书,多少人眼红你知道吗?你这哪是运气好,你这是……你这是撞大运了!天大的运!”
吴家美看着妹妹,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然后她低头,又看了看胸前的工牌。“副总裁秘书”五个烫金字,在夕阳下闪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她忽然觉得,这块小小的硬纸卡,好沉。沉得她几乎要扛不住。
窗外,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城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电车还在跑,叮当叮当,像永不停歇的钟摆。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悠长,苍凉,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音。
吴家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璀璨的、陌生的、让人眩晕的夜景。
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工牌,指节发白,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坚定地,破土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被随意辱骂、三十六块五就被打发走的吴家美了。
她是何雨柱的秘书。
从今天起。
……
车在太平山半腰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下的维多利亚港像块巨大的黑丝绒,上面撒了把碎钻石,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咸湿的海风从海面爬上来,到了半山,被茂密的树林滤过一层,只剩下凉,和植物腐败的甜腥气。
何雨柱下车。
面前是扇巨大的铁门,黑漆,雕着繁复的欧式花纹,顶上缠着铁丝网,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像毒蛇一样的光。
门两边各站一个保安,穿制服,戴白手套,腰里别着短棍,站得笔直,但眼珠子在墨镜后轱辘转,像两尊会喘气的石狮子。
司机按了喇叭。
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沉闷的、生了锈的呻吟。
车驶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车道,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沙沙作响。路两边是草坪,修剪得像地毯,绿得发假。
更远处是树林,黑黢黢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车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
别墅三层高,罗马柱,拱窗,门廊下吊着水晶吊灯,光从彩色玻璃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晃动的影。
门是橡木的,厚实,上面钉着黄铜门环,雕成狮头,张着嘴,露出獠牙。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打开门,鞠躬,声音像磨砂纸:“何先生,请。”
何雨柱走进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是香水、雪茄、烤肉和新鲜木材混合的气味,热烘烘的,黏糊糊的,像走进了一只巨大的、温热的胃。
大厅挑高极高,穹顶绘着天使和云彩,在灯光下色彩艳丽得近乎庸俗。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图案繁复,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宝宝小姐在客厅等您。”管家说,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拱门,是客厅。更大,更亮。
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泳池,池水泛着幽蓝的光,在夜色里像块巨大的宝石。另一面墙是壁炉,炉火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宝宝坐在正中,穿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
她没戴帽子,头发烫成大波浪,散在肩上,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过血。
她旁边是个洋人,五十来岁,金发稀疏,梳得油亮,穿白色西装,肚子隆起,把扣子绷得紧紧的。再旁边是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晚礼服,珠光宝气,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空荡荡的,像精致的玩偶。
“何先生来了!”宝宝看见他,站起身,迎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腰臀摆动的幅度很大,墨绿色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何雨柱,何先生,《新晚报》的副总裁,还是位魔术大师!”
她挽住何雨柱的胳膊,身体贴上来,柔软,温热,带着浓烈的、沉郁的香水味。何雨柱能感觉到她胸脯的弧度和温度,隔着西装布料,像两只温热的鸽子。
“何先生,这位是威廉,我的……朋友。”宝宝指着那个洋人,语气有点微妙,“在美国做粮食贸易的,大老板。”
威廉站起身,伸出手。手很大,很厚,手心有汗,湿漉漉的。“何先生,幸会。”他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慢吞吞的,像含着土豆。
何雨柱握手,点头:“威廉先生。”
“这几位是我的好姐妹。”宝宝又指向那三个女人,“莉莉,阿芳,珍妮。都是自己人,别拘束。”
莉莉穿粉色露肩裙,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眼神飘忽。
阿芳穿黑色吊带裙,身材丰满,胸口那道沟深得能埋人。
珍妮穿鹅黄色套装,相对保守,但手指上戴的钻石戒指有鸽子蛋大,在灯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女人都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刮来刮去,像在估价一件货物。
“何先生真年轻。”莉莉开口,声音很嗲,“还这么帅。宝宝姐,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是啊,还是魔术师呢。”阿芳接话,身体前倾,胸口那道沟更深了,“何先生,待会儿给我们变个魔术呗?让我们开开眼。”
珍妮只是笑,手指摩挲着那颗大钻石,眼睛却盯着何雨柱的脸,像在琢磨什么。
威廉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手搭在宝宝腰上,轻轻摩挲。
他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大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魔术?”他开口,英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都是骗小孩的把戏。我在拉斯维加斯看过真正的魔术——大卫·科波菲尔,能从观众口袋里变出活鸽子,还能猜出女观众底裤的颜色。”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柱,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何先生也会这个?猜底裤颜色?”
客厅里静了一瞬。莉莉和阿芳对视一眼,吃吃地笑。珍妮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宝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手指在威廉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威廉,说什么呢,粗俗。”
威廉哈哈笑起来,手在宝宝腰上捏了捏:“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魔术这东西,也就糊弄糊弄外行。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利益,真金白银,不玩虚的。”
何雨柱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墨镜后微微眯起。
他看向威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白色西装,肚子隆起,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刻着家族徽章。
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鼓鼓囊囊的,不像钱包,也不像钥匙。
“威廉先生说得对。”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魔术是虚的。不过有时候,虚的东西,比实的更戳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威廉鼓起的右裤兜上:“比如现在,威廉先生口袋里那条白色花花底裤,应该不是您自己的吧?”
死寂。
威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猛地站起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动作太快,带出一样东西,轻飘飘的,落在波斯地毯上。
是一条底裤。
白色的,蕾丝的,很薄,很小,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片凋谢的花瓣。
客厅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莉莉捂住嘴,阿芳倒吸一口凉气,珍妮手里的钻石戒指“当啷”一声掉在茶几上。
宝宝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她盯着那条底裤,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威廉,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威廉的脸从红转白,又转青。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底裤,又抬头看看何雨柱,眼睛里全是震惊,还有一丝被当众扒光的羞怒。
“这、这不是我的……”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干,“我、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在我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