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晚饭。
火堆烧得很旺，火苗子蹿得老高，把石洞照得亮堂堂的。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色。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野猪肉炖蘑菇的香味飘得满洞都是。烤狍子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香味混着松枝的烟气，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王谦给每个人舀了一碗肉汤，又切了几片烤好的狍子肉分给大家。栓柱蹲在火堆左边，端着缸子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大壮蹲在右边，吃得不慢也不快，嚼得很仔细。二柱吃得快，几口就把碗里的肉吃完了，又去锅里舀了一碗。铁蛋和石头蹲在一起，两个人边吃边小声说着什么。小顺子吃得最急，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虎子闷声不响地吃着，头也不抬。
刘建国和李志刚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刘建国端着缸子喝汤，肩膀还酸着，抬了一路野猪和公猪，肩膀被杠子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但他喝汤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堂堂的。李志刚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缸子，也带着笑。他今天打了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一枪毙命，开膛的时候手一点没抖。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顺了，喘气都顺当了。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啃着骨头。骨头是王谦扔给她的，上面还有不少肉，她啃得很香，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洞里格外清晰。黑旋风蹲在岩石上戴着眼罩，脑袋转来转去。穿云蹲在它旁边，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追风蹲在最下面，歪着脑袋，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缩进羽毛里。
洞外的风小了，但还能听见呜呜的声响，从石崖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月亮出来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火堆旁边，把石壁照得白惨惨的。
王谦蹲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他看了看李志刚，“今天打得不错。”
李志刚抬起头看了王谦一眼，笑了笑，“谦哥教得好。”
“教是一回事，学是另一回事。”王谦吐出一口烟，“你以前打野猪手抖，瞄半天不敢开枪。今天枪响的时候你手没抖。”
李志刚想了想，“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两个字——稳住。瞄准的时候我就想，稳住，别急，等它停下来再打。以前我看见野猪就慌，手就抖，枪就偏。今天我对自己说，稳住，稳住，稳住。说了好几遍，就不抖了。”
王谦点了点头。“打猎打的就是心。心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枪就准了。你枪法不差，差的是心。今天心稳了，枪法就出来了。”
李志刚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缸子。缸子里的汤映着火光的倒影，橘红色的，一晃一晃的。
刘建国蹲在旁边，端着缸子喝汤，听见王谦夸李志刚，他也高兴。他用手肘捅了捅李志刚，“志刚哥，你越来越厉害了。”
李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开膛开得也不错。今天那头公猪你开膛，刀口比我去年冬天开的那头还直。”
刘建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练了好几个月了。在家的时候我拿南瓜练，开膛开南瓜，开完了把南瓜煮熟了喂猪。”
大壮凑过来，“拿南瓜练开膛？”
“嗯。”刘建国说，“南瓜跟野猪肚子的形状差不多，圆的，有皮有肉有瓤。我用刀沿着南瓜的缝开，开完了一刀一刀地割，割完了看刀口直不直，深不深。我爹说这东西跟野猪肚子一样，练多了手就稳了。”
栓柱放下缸子，看着刘建国，“你拿南瓜练了多久？”
“两个月。”刘建国说，“秋天的时候我爹收了几个老南瓜，我挑了最大的一个练，练烂了又换了一个，一共练了三个南瓜。”
栓柱点了点头，“难怪你开膛比志刚还稳。志刚是打猎练出来的，你是笨功夫练出来的。笨功夫练出来的更扎实。”
李志刚在旁边听了，没有不服气，反而点了点头，“建国比我踏实。他练开膛练了两个月，我开膛开了好几次才练到现在这样。他比我强。”
刘建国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喝汤，耳朵红红的。
白狐啃完了骨头，抬起头舔了舔嘴巴，走到王谦脚边蹲下，下巴搁在他鞋上。王谦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黑旋风在岩石上动了动，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穿云歪着脑袋看了看火堆，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追风也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火堆里的木头炸了一声，噼啪，火星子飞起来，落在李志刚的裤腿上，他用手拍掉了。大壮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王谦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他看了看洞外的月亮，又看了看火堆旁边的每一个人。栓柱蹲在那里，端着缸子，眼睛半睁半闭的。大壮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打盹。二柱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铁蛋和石头挤在一起，铁蛋在说，石头在听。小顺子躺在松枝铺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棍。虎子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去南边那片山沟看看。”王谦说，“去年春天我在那边见过一群鹿，今年可能还在。”
“鹿？”栓柱睁开眼睛，把缸子放在地上，“鹿茸值钱，要打着了就发了。”
“碰运气。”王谦说，“鹿比野猪难打，比狍子也难打。跑得快，一有动静就跑了。明天早点走，天亮之前赶到那片山沟。”
“行。”栓柱点了点头。
大壮从打盹中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谦哥，明天能打到鹿不？”
“不好说。”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打猎这事，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本事不够打不着，运气不好也打不着。咱们有本事，就看山神爷赏不赏运气了。”
大壮嘿嘿一笑，“山神爷今天已经赏了两头野猪一只狍子了，明天再赏两头鹿呗。”
王谦笑了笑，没说话。
李志刚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缸子，看着火光发呆。他在想今天的事——从早上敬山神爷，到上午追野猪，到下午打那头大公猪。他想起自己去年春天第一次跟王谦进山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起自己敬山的时候撇嘴说“老黄历”，想起自己打狍子的时候咳嗽吓跑了狍子，想起自己带着刘建国往北走迷了路差点死在山里。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现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怕打不准，怕开不好，怕拖累大伙儿。但今天他打准了，开好了，没拖累任何人。他忽然觉得，怕不是坏事。怕会让你认真，认真会让你稳住，稳住会让你打准。
“谦哥。”李志刚喊了一声。
王谦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觉得打猎就是枪法好、胆子大。现在我知道了，打猎不只是枪法好，还得心稳。心稳了，什么都能打好。以前我不懂这个，现在懂了。谢谢你教我。”
王谦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能懂这个，比打十头野猪都强。”
李志刚笑了，笑得踏实。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肚子一起一伏的。黑旋风在岩石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安安静静的。穿云和追风也睡了。
洞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火堆旁边，把石壁照得白惨惨的。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
王谦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睡了，明天早起。”
大家把碗收拾了，把火堆用土压了压，走进石洞里躺下。栓柱躺在松枝铺上，大壮躺在他旁边，二柱躺在最里面。铁蛋和石头挤在一起，小顺子四仰八叉地躺着，虎子蜷成一团。刘建国和李志刚躺在洞口旁边，两个人挨着躺下，谁也没说话。
王谦躺在松枝铺上，闭上眼睛。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上。洞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和洞外呼呼的风声。
王谦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