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完药往回走的路上，王谦走在最前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
他走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走路看路，他走路看地。眼睛盯着地面，从枯叶看到草根，从草根看到泥土，看有没有掌状复叶的植物。这是十几年的习惯，改不了。白狐跑在他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跑一边嗅，跑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看，跟上了再继续跑。
走到一片桦树林边上，白狐忽然停下来了。她蹲在枯叶上，竖着耳朵，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朝林子里叫了一声。王谦走过去一看——桦树林边上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掌状复叶的植物。他蹲下来数了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五匹叶。旁边一棵也是五匹叶，再旁边一棵也是五匹叶。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还有几棵四匹叶的，大小不一。
“建国，老四，过来。”王谦喊了一声。
刘建国和赵老四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刘建国一看那几棵五匹叶，眼睛亮了。“谦哥，参窝！”
“参窝。”王谦蹲在那里数了数——五匹叶四棵，四匹叶三棵，还有几棵三匹叶的小参，散落在桦树林边上这片空地上。“四棵五匹叶，三棵四匹叶。这个参窝比刚才那个大。”
赵老四蹲下来看了看，有点不敢相信，“这好几棵都是参？”
“都是参。你数叶子，五片小叶掌状复叶，边缘有锯齿，这就是参。这棵五匹叶的，芦碗不少，少说三四十年。这棵也是。这几棵四匹叶的年份短一些，二十来年。”
刘建国从背包里掏出红绳，数了数，不够。“谦哥，红绳不够，就剩两根了。”
“用苔藓搓绳。苔藓搓成绳也能系，就是不好看，管用就行。”王谦从地上抓了一把干苔藓，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成一条细绳，递给刘建国，“你系这棵，我系那棵。老四你系那棵四匹叶的。”
三个人蹲在空地上系红绳。王谦系了一棵最大的五匹叶，红绳在茎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活扣，两端压在土里用石头压住。刘建国系第二棵五匹叶，赵老四系那棵四匹叶的。栓柱和大壮在旁边看着，李志刚蹲在外围，拿树枝在地上画参窝的分布图——哪棵在哪个位置，叶子几片，大致年份，画得清清楚楚。
“行了。”王谦系完红绳站起来，“一棵一棵挖，不急。建国你挖那棵最大的，老四你挖你系的那棵四匹叶的，我挖这棵五匹叶的。”
三个人蹲下来开始挖。王谦挖参的手法很稳，先用骨针拨开芦头周围的土，动作轻，不伤参皮。芦头露出来了，他数了数芦碗——三十多个，三十多年。他继续往下挖，骨针换竹签，一点一点清理主根周围的土。主根露出来了，有大拇指粗，圆滚滚的，白嫩嫩的，横纹密密的。他挖得很慢，一根须一根须地清理，不敢快。
刘建国那棵也挖出来了，五匹叶，芦碗四十多个，四十多年。比王谦那棵年份还长。他捧着参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谦哥，这棵比我去年挖的那棵还大。”
“品相好。须完整，主根胖，能卖好价钱。”
赵老四那棵四匹叶的也挖出来了，二十来年，品相不错。他捧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有上回挖的那棵大，但也挺好。他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用苔藓包好。
王谦站起来看了看剩下的几棵——三棵五匹叶，两棵四匹叶，还有几棵三匹叶的小参。“接着挖。今天把这个参窝挖完。”
栓柱、大壮、李志刚也蹲下来挖。一人一棵，挖得小心翼翼。李志刚那棵五匹叶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根完整地取出来了，芦碗三十多个。栓柱挖了一棵四匹叶的，大壮挖了一棵五匹叶的，挖断了两根须，有点不好意思。王谦说断了也没事，自己用不碍事，就是卖相差点。
挖到太阳偏西，七棵参全部挖出来了——四棵五匹叶，三棵四匹叶。王谦把参一棵一棵检查了一遍，须根完整的放一堆，断了几根须的放另一堆。完整的五棵，断了须的两棵。他蹲在那里算了算，完整的五棵能卖好价钱，断了须的两棵自己留着用。
“谦哥，这些参能卖多少钱？”赵老四蹲在旁边问。
王谦想了想，“四棵五匹叶，三四十年的，一棵少说三百块。四棵就是一千二。三棵四匹叶的，二十来年的，一棵百来块。总共一千五百块左右。”
赵老四倒吸了一口气，“一千五？”
“卖得好的话。得碰见识货的买主。卖给收山货的贩子卖不了这么多，卖给药材公司能多卖一些。”
刘建国在旁边收拾自己那棵参，用苔藓包好放进背包里。他今年挖的参都留着，一棵没卖，都给他爹泡酒喝。他爹腿好了很多，能下地干活了，但参酒没断，每天喝一小盅。
王谦把挖出来的参一棵一棵包好放进背包里，用苔藓裹了又裹，生怕碰坏了。白狐蹲在旁边看着，尾巴轻轻摇着。他摸了摸白狐的脑袋，“你今天立了大功，发现了一个大参窝。”
白狐舔了舔他的手。
六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赵老四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伸手摸摸背包，确认那棵参还在里面。刘建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建国，你那棵参真的不卖？”赵老四问。
“不卖。给我爹泡酒。”
“你爹腿好了还喝？”
“好了也得喝。参酒活血，冬天喝了不遭罪。”
赵老四想了想，“我那棵也不卖。给我娘泡水喝。她老寒腿，阴天就疼。”
刘建国点了点头，“咱俩一样。”
赵老四笑了，“一样。”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王谦把参从背包里一棵一棵取出来，放在石板上晾着。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白嫩嫩的参根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白狐趴在石板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守着那些参。
“白狐守着参呢。”赵老四蹲在旁边看。
“她认得参。去年我挖参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就记住了。”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你比老四强，你头一回见参就知道是啥。老四头一回见参还以为是草。”
赵老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以前又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王谦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接着采药。这片坡上药材不少，多采点带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个人又去了那片桦树林。王谦带着人把参窝周围的药材也采了一遍——黄芩、党参、黄芪、柴胡，还有几棵细辛。采了一上午，每个人的背篓都装了大半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老四蹲在火堆旁边，嚼着饼子，忽然说了一句，“谦哥，我以前在山里转了好几年，从没看见过参。这几天跟着你转了转，见了两个参窝。”
王谦喝了一口水，“你以前在山里转，是瞎转。现在跟着我转，是认认真真地转。能一样吗？”
赵老四嚼了两口饼子，想了想，“不一样。”
“你以前看见一片草，就是草。现在你看见一片草，会蹲下来看看有没有参。眼睛不一样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明天还采药不？”
“采。这片坡上还有，换一片坡再采。”
赵老四劲头来了，“那我明天还挖参。”
“参不是天天有。得碰。碰上了就挖，碰不上就采药。”
赵老四嘿嘿笑了，“那我天天碰。”
王谦也笑了，“碰吧。碰多了总能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