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升阶:这届人族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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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小灰咬出回传印,二十四人终于有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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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仙堡。南二巷。

墨翎到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盐碱地的晨风刮在脸上发涩。巷子里的空屋门虚掩着。油灯灭了。昨晚贴定位符的时候她从缝里看过这间屋——灯放地上,人躺着,脸看不见。

现在要看了。

她推开门。门板是旧松木拼的,受潮变了形。推的时候底部刮着地面的碎砂,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地声。

屋里的人躺在一张烂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三层粗布条。布条上有干透的血渍,颜色发褐发黑。伤了至少一天半了。

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脸瘦,两腮深陷,颧骨顶得老高。左手紧紧压在胸口衣襟上,五指扣着布料。右手搁在身侧。手指干净,指甲修得齐整,甚至没沾归仙堡常见的黑灰泥。

墨翎在门口站了两息。

她没有跨进门槛。她把门往外又推大了一尺,让巷口青灰色的天光彻底照进去。

草席上的伤员眼睛睁着。眼白有些发黄,死死看着她,没说话,喉结没动。

“胡主簿让我带你去隔离帐。”墨翎开口,嗓音平得像报菜名。

伤员眨了一下眼,眼皮很慢地合上又掀开。“什么隔离帐?”

“堡里的规矩。外来伤员在民巷里住超过一天,全部转去后院隔离帐登记。防疫用的。”

防疫。归仙堡确实有这个流程,胡牧刚接手时立的字据,贴在粮仓外墙上早被风吹烂了一半。平时旧城搬来的苦哈哈病了伤了就在土坑上硬抗,没人当回事,更没人搬来搬去。

今天搬。

伤员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很僵。左腿完全不打弯,笔直地横在草席上。他的右手从身侧摸起一根半尺粗的木棍,往地上一戳,借力撑起半边身子当拐。

墨翎没有伸手扶他。

两人一前一后从南二巷走到堡后面的空地。隔离帐是胡牧天没亮时让人搭的。两根褪了色的榆木杆子撑着一块旧灰布,四周用土坯压着角。帐子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垫了一卷新裁的粗麻布。帐口旁边搁着一只半满的水桶和一只缺了口的瓷碗。

伤员一瘸一拐进了帐子,贴着木杆坐下来,胸膛起伏了两下。

“水。”

墨翎拿碗舀了大半碗井水,递到他面前。

伤员接水的时候,左手依然死死压在胸口正中。隔着粗布衣服,掌心紧贴着皮肉,一刻没松。

墨翎冷眼看着。

接碗用右手。低头喝水用右手。把碗递回来还是右手。全程下来,左手就像用钉子钉死在胸骨上一样,连手指头的弧度都没变过分毫。

腿摔断了的人——左手不该生根。

“在这歇着,胡主簿晚点来填册子。”墨翎退出帐子。帐帘垂落下来,外头的青光瞬间被挡了大半,帐内重归昏暗。

墨翎蹲在帐子背风的外侧阴影里。

她从腰间的粗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笼子。笼篾编得很密,顶上压着一根细骨签。笼子里缩着一团灰色的小毛球。

小灰。

小灰是一只地道的矿山灰鼠,不是什么通灵的珍禽异兽,就是常年在千丈矿洞底下刨食的土耗子。鼻子极尖,天生对地底微弱的金属矿脉有感应。在旧矿山里,老矿工用它测矿脉品类——闻到铜叫一声,闻到生铁叫两声,要是闻到高纯度的灵矿精石——不叫,直接炸毛往回窜。

铁钉早年在北线死矿里砸石头时养过一窝,下山时顺手塞在怀里带出来一只。后来见墨翎整天摆弄机关碎件,就顺手扔给了她,说是留着解闷。

墨翎没拿它解闷。她拿来探针。

小灰那对小鼻子能闻出不同合金的微弱杂味。铜、铁、锡、金精、冷炼银——凑近吸两口,肚皮一缩就能见分晓。比灵力探针慢,但它身上毫无灵力波动,中枢任何精密的感知阵法,扫过来都只会当成一只跑过草堆的脏耗子。

墨翎拨开骨签,拉开笼门。

小灰探出尖尖的脑袋,灰褐色的软毛,两粒黑芝麻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几根比半截身子还长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进去。”墨翎压低嗓门,在它后颈顺了一把。

小灰前爪搭在她食指上,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墨翎伸手把帐布下沿掀开一条手指宽的暗缝,指尖一松。小灰悄没声息地滑进了干草堆里。

安静。

帐子里,伤员半躺着,背靠木杆闭目养神。干草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和风吹过帐篷粗布的拍打声混在一起,分毫不显。

小灰贴着帐子边缘的泥地溜了半圈,悄悄摸到了伤员绑着厚布条的左脚边。停步。鼻子仰起来,嗅了三口。

没动静。

它沿着干草缝隙往上爬,钻到伤员腰侧。停步。胡须抖了抖,又嗅了两口。

没反应。

再往上。小爪子踏着粗布裤料,一路爬到了胸口边缘。

小灰的整个身子骤然绷紧了。

鼻子抽动的频率猛然加快,从两下一歇变成了急促的抽搐,长长的胡须直接贴平在脑后,紧紧贴着伤员按在心口的左手虎口。

伤员的左手仍压在心口,但皮肉与衣襟之间有一道极窄的指缝。小灰顺着那道指缝,泥鳅一样哧溜钻了进去。

伤员蓦地睁眼。

他察觉到胸口有活物在钻,右手条件反射般从身侧扬起,五指并拢成掌,带着一股子冷硬的暗劲,狠狠朝胸口拍下去!

帐帘外,墨翎适时咳了一声,声音清脆:

“里头别乱扑腾。隔离帐挨着后边老粮仓,草堆里常有耗子钻进来,抓不住的。”

伤员拍落的手掌在距离胸口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帐内死寂了三息。

然后——“吱”的一声微弱闷响。

不是叫唤,是两颗尖锐的鼠牙死死咬住硬物的摩擦声。

小灰从伤员领口刺溜钻了出来,四脚并用蹿过干草堆,从帐底暗缝一跃而出,精准落在墨翎摊开的手心里。它嘴巴一张,吐出一样小东西。

极小。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金属质地,通体泛着暗银色的哑光,薄得像一片刚从铁上刮下来的鱼鳞。

墨翎捏起它,借着天光翻过来。

金属片比纸还轻,反面光滑如镜,正面却用强酸蚀刻出密密麻麻的精细纹路。那不是凡俗花纹,是微型灵力导轨。

回传印。

和天之前提过的017后颈上的骨钉、姜晚筛查出的艾文体内藏的印记,如出一辙。

但这枚不打在后颈,它打在胸骨前,贴着心脉最近的经络。

墨翎指尖微转,仔细打量那上面的蚀刻走线。六条主干导轨从正中心向外辐射,每条主干分出三道细若发丝的支线,末端各点缀着一个比针眼还细的透光微孔。

六线十八孔。

标准的中枢延迟回传印。半个时辰一个周期,自动截取载体周遭一切通讯脉冲,打包复制,延时回传中枢。

但这一枚上,多了一个东西。

在六条主线交汇的最核心处,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黑点。不足半粒碎米大,色泽深黑,透着冷硬的金精质感。

墨翎拉开竹笼门,小灰哧溜钻回去,缩在角落里开始用爪子擦胡子。

“记你一功,回头找铁钉要油炸豆。”墨翎插上骨签。

小灰在笼子里转了个圈,拿屁股对着她。

——

断潮驿。后院。

甜心接手这枚金属片时,手上套着铁钉那副满是机油味的大号麻布手套。手套大了三截,指尖软塌塌地垂着。

她把金属片搁在冰凉的青石阶上,从腰间斜挎的旧皮包里抽出一根极细的紫铜校准针。针尖悬空,小心翼翼地点在中心那个黑凸起上。

嗡。

凸起处亮起一道极细微、几近不可见的幽蓝色光环,旋即隐没。

“通着的。”甜心头也没抬,“还在对外咬着频段。”

纸鹤蹲在石阶另一头,怀里抱着听风阵盘。“都在发什么?”

“它不单是个延时回传器。”甜心推了推脸上的护目镜,镜片上映出金属片的倒影,“正中间这个凸起,是个主动式的底层定位信标。不需要灵力激发,它自带独立微储能,每隔三十息向外放一道特定编码。功率压到了极限,普通阵盘根本抓不到,只有中枢专用的深空天线能解出来。”

纸鹤低头看了眼自己毫无反应的听风阵盘,嘴角抿紧了。

“也就是说,从那个假伤员被抬进归仙堡南二巷那一刻起——”

“中枢的大屏上,他的光点就焊死在南二巷了。实时的,清清楚楚。”

院子里静了三息。

铁钉抱着他那块沉重的大铁板从后门走进来,往甜心身边一蹲,伸着脖子看了看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铁皮,看了半天。

“这破玩意儿……之前就在那汉子心口上贴着?”

“靠着皮肤黏膜,线路直接搭着心脉灵力走。正常取,得连皮带肉剜下一块。”甜心解释。

“俺也去养的那耗子,一口就给叼下来了?”铁钉眼珠子瞪得溜圆。

墨翎站在院门口拍了拍袖口的灰:“你养的耗子牙口好,下回给你啃窝头省事。”

铁钉抓了抓后脑勺,表情复杂地瞅了瞅墨翎腰间的竹笼。竹笼里,小灰正抱着一粒干麦仁啃得欢实。

“这铁片子,砸了?”铁钉扬了扬手里的粗铁板。

“砸了就全露了。”

陆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迈步跨进院子,脚上那双草鞋沾满了微咸发白的泥巴,衣角还带着地底潮气。

甜心手上的紫铜针没拿开:“陆尘,这枚印脱离人体后,心脉灵力耦合断了,信标会自动切到内置的备用储能。里头的灵砂存量,最多撑十二到十五个时辰。时间一到,储能耗尽,信标就会熄火。”

“十二个时辰足够办完所有事。”陆尘走到石阶前坐下,把膝盖上的泥抹了抹,“把印送回顾仙堡。”

纸鹤立刻跟上:“送回南二巷那间空屋。”

“对,就丢在他原来躺着的草席底下。”陆尘声音冷硬,“信标继续发,中枢的监控阵上,红点就焊死在南二巷。人已经走了,但影子还在那里养伤。”

甜心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只绣着银丝的灵力屏蔽袋,正要往里装。

“别装袋。”陆尘制止。

甜心手一顿。

“屏蔽袋一裹,信号瞬间归零。中枢盯着大屏的人会立刻拉警报。从断潮驿到南二巷,你端着它走过去,信号不能断哪怕一息。”

甜心点头,两根戴着宽大手套的手指稳稳夹住金属片边缘,让那个小信标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继续一圈圈对外散发微弱的脉冲。

她站起身往外走。

“甜心。”陆尘在背后叫住她。

陆尘随手把怀里的一枚备用通讯符牌扔过去。甜心单手抄在怀里。

“路上给姜晚发条短讯。三个字。”

“哪三个?”

“塔接上。”

——

东段西北角,三号传送塔。

整座铁塔熄灭了整整六个时辰。

姜晚报上去的“例行检修”发挥了作用。这六个时辰里,中枢派出的两支巡查小队在塔下转了两圈。塔身冷彻,回路全断,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更没有非法人员集结的痕迹。两拨人什么都没搜出来,骂骂咧咧地收队回防了。

塔必须重新点亮,否则外环的人下不来。但安娜不能出面。安娜一动,刚走的巡查队立马会杀个回马枪。

来接手的是陆玄。

陆玄的名字从没出现在天堂副本的暗线花名册上。他是东段后勤处档案里货真价实的杂役工。工号是上个月统一编排的,领工钱的画押也是真的。三个月前东段外围大扩建,招了几百个干脏活的临时工,他就是其中一个。

临时工日常巡检各种破旧灵力塔,合情合理,挑不出丁点毛病。

下午申时初刻,陆玄背着一口掉漆的铁皮工具箱,慢悠悠晃到了三号塔底座。箱子里装着生锈的活扳手、紫铜线圈和一卷黑色的灵胶带。

他绕着塔基转了一圈,翻开胸前挂着的硬皮巡检本,蘸了唾沫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三号塔线路受潮已除,恢复基础运转。”

写完,他蹲在底座斑驳的配电铁箱前。

铁箱用三角扳手拧开,里面的灵晶回路板积满了灰。安娜走的时候拉掉的是总闸。陆玄没动那根粗大的主开关,他的食指探进密密麻麻的飞线深处,摸到了副回路的一组微型旋钮。

主回路管开关,副回路定频段。

陆玄手指发力,指尖将那三颗铜制选择钮从刻着“标准”的档位,往下一拨,卡进了满是油泥的“备用”槽。

咔哒一声轻响。

备用频段比中枢的标准扫描频段低了整整半个量级。那是天堂副本早期测试时留下的废弃波段,早从中枢日常监控的白名单里移除了。

合闸。

嗡——

塔顶的灵晶核心重新泛起淡淡的白光,符文逐层点亮。

在中枢的宏观监视图谱上,三号塔恢复了绿灯,显示“检修完毕,空载待机”。但塔身内部实际吞吐的所有数据流,全被压进了那条无人问津的备用暗渠里。

莱恩收到了。

莱恩手里的接收机是早年天堂副本淘汰下来的手摇式老古董。铜皮外壳,齿轮传动。这种破烂不认中枢的新制式标准,但只要天上有灵波,它就能生冷不忌地嚼出字来。

三号传送塔暗线打通。中继网活了,但在中枢眼里,它依旧只是一座安分守己的空塔。

——

深夜子时。大撤离启动。

三批人,三条互不交叉的死线。

第一批:六名天堂副本外围联络人。

莱恩亲自发信。用的不是中枢符牌,是天堂副本最初始的灵力薄膜,每封信上只有四个冷冰冰的字:“今晚转场。”

没有汇合时辰,没有终点坐标。

收到指令的六个人全是在暗处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油条。他们销毁了手头的伪装,按照旧训分别赶往各自管区内的死信箱。死信箱里留着纸鹤提前塞进去的半截瓦片,瓦片断口刻着下一站的指引。

六个人,走六条完全背离的巷弄。

子时三刻,六道裹在夜行斗篷里的身影,先后穿过货运岔道的烂泥地,闪进了北区那座废弃仓库的后门。

莱恩靠在破门后头,怀里揣着纸鹤手抄的那份名单副本。他掏出一根烧黑的炭条,在最上面的六个编号后头,沉稳地各划了一道短横。

短横落纸,意味着人活着进门。

第二批:八名东段各岗位的潜伏旧人。

这八个人在明处,有工引,有班次。第二天点名缺席,裁衡的巡查队半个时辰就能摸到家里。

霍恩负责这批人的替换。

替换的法子很简单,也很粗暴——活人顶死岗。

归仙堡连夜挑出了八个身形相仿的旧城青年。长相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找不着,换上带着机油和盐渍的东段灰布工装,戴上压得极低的破布帽,借着夜班交接的昏暗灯火,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值班室、锅炉房和装卸台。

他们只需要在工位上机械地铲一天煤、搬一天箱子。等到归零审查的大限一过,系统注销编号,这些岗位自然裁撤,没人会再去核对换班记录。

丑时末到寅时初,八个被替换下来的潜伏者,借着倒夜香的马车、送菜的推车,分四批脱离工区。

寅时三刻,废弃仓库的木门被极轻地敲了八下。

八道人影鱼贯而入。

莱恩手里的炭条再次落下,八道扎扎实实的短横添在了名单中部。

第三批:十名空间站外环工人。

这十个人身处万丈之上的第三坐标空间站外壳,脚下是虚空。他们回东段,不通车马,只有三号传送塔一条路。

三号塔下,安娜在暗处死死掐着沙漏。

每隔三分钟,副回路爆开一小团压抑的微光,传送阵的基石微不可察地震颤一下。三分钟是备用回路散热的极限,快一秒就会引发母网警报,慢一秒就多一分被深空雷达捕捉的风险。

十个人,整整传送了三十分钟。

最后一名外环工人踏出传送阵时,右脚踩空,整个人重重扑在底座配电箱上。手肘狠狠撞在铁壳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安娜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好在陆玄之前用铁丝将副回路旋钮反向死死绞住了。旋钮晃都没晃,备用频段没有中断。

安娜一把拽起那名浑身散发着冷凝剂气味的工人,塞进接应的地道。

——

废弃仓库内。

三十步长、满是发霉木屑味的旧库房里,挤挤挨挨站了二十四个人。

没人坐下,因为库房里连块像样的垫脚砖都没有。头顶悬着一盏昏黄如豆的旧防风灯,在穿堂风里来回晃荡,把二十四道长短不一的人影扯得摇曳不定。

莱恩站在唯一的木门前,借着微光摊开手里的纸页。

他开始点名。

没有寒暄,不叫名字,只报编号。

“003。”

“在。”站在最前排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嗓音沙哑,那是宋维清。

“005。”

“在。”

“007。”

“在。”

莱恩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整间库房落针可闻。每一个“在”字吐出来,都带着压抑了数年的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微弱的白雾。

铁钉蹲在仓库外面的烂木堆旁,宽大的后背死死顶住门板。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块大铁板,刻着“翠香”的那一面朝外。

虽然雷紫悦的第一层雷讯网笼罩着头顶两百步,连只灵雀飞过都会报警,但铁钉依旧睁大牛眼,死死盯着黑黢黢的巷口。

他听着门板背后传来的那一声声“在”。

他不懂什么空间站,不懂归零审查,也不懂裁衡到底是个多大的官。他只知道陆尘交代过,要把这帮在土里埋了三年的苦命人全须全尾地刨出来。

现在,人全在门后头了。

“024。”

“在。”

“026。”

“在。”

最后一声落下。

莱恩手里的炭条狠狠划下最后一道横杠。整整齐齐,二十四道短横,不多不少。

他把纸页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胸的衣兜,然后抬起头,环视着这二十四张面孔。

有的脸上全是煤渣,有的眼眶深陷泛着血丝,有的裤腿被盐碱烂成了布条,还有个空间站工人的棉靴裂了口,正用草绳一圈圈绑着防冻。

没人哭,也没人笑,大家就这么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硬。

莱恩拉开门走出来,反手带上门栓。

“齐了。”他对铁钉说。

铁钉把铁板往怀里紧了紧,瓮声瓮气地回:“嗯。”

“等天光亮透,货运署拉灵矿渣的三辆大车会从后门过,分三批把人运去归仙堡后山。”

“后山安全?”铁钉问。

“胡牧把后山的地窖腾空了,里头堆了半年的陈粮。”莱恩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比东段这片烂泥塘安全。”

——

断潮驿。后院石阶。

纸鹤从听风阵盘前站起来,阵盘上闪烁着二十四次特定频率的回波闭环。

他在摊开的东段舆图上,用铅笔将对应的十二处隐秘据点逐一划掉。十二道灰痕,切断了陆尘与东段明面上所有的牵扯。

“二十四个人,全进网了。”纸鹤转头对陆尘说。

陆尘坐在石阶上,膝头平铺着闻简写满蝇头小字的那四页薄纸。他指腹从第三页的名单上滑过,一路滑到了最底部的留白处。

那里有一行极淡、用铅笔后添上去的痕迹。

只有一个字。

页。

纸鹤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闻简的供述里没提过这个,补给站的花名册上没有,问道台明面上的三千七百条刻录,我也全核了一遍,查无此人。”

“石碑上当然没有。”陆尘的手指在那个“页”字上按住,“这是在第零层看到的。”

纸鹤的瞳孔缩了缩。

陆尘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波澜的深潭:“昨夜子时,夜潮退到井口三尺以下。我顺着西北角的旧排口下去了。第零层的封门石板确实被裁衡嵌了封存钉,但他没毁掉底下的无回答碑。”

“碑上刻着什么?”

“凡是在问道台上层被抹杀、被注销的名字,全在无回答碑上留了残痕。二十四个编号,在碑身上排得整整齐齐。但在石碑最底端,最后一条刻槽里,没有编号,没有所属星域,没有引渡使签名,只有这个字。”

陆尘指了指那个“页”字。

“刻槽很深,是建台之初就留下的原始底槽。四个登记栏,空了三个,名字一栏只刻了一个‘页’。”

纸鹤蹲下来,大拇指抠了抠石阶的缝隙:“问答者……编号零……代号就是‘页’?可为什么连问道台系统都没录入他的完整信息?”

陆尘没答。他翻手拿出通讯符牌,指尖注入一缕灵力,直接接通了远在中枢接管区待命的闻简。

符牌轻微嗡鸣了一声,通了。

接管区那头极静,隐约能听到巡逻守卫整齐沉重的皮靴踏地声。闻简就坐在那间冰冷的待审室里,权限冻结,形同废人。

陆尘对着符牌,嘴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页。”

通讯符牌那头陷入了长达七八息的死寂。静得连闻简粗重缓慢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闻简沙哑至极的声音才从法阵中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下到第零层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摸到了无回答碑的碑底。”

陆尘握着符牌,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页……”闻简在那头惨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门外的灰衣守卫,“三年前,我被贬的前一天夜里,裁衡当着我的面用灵力消解那卷旧档案。我从废纸篓的墨灰里拓印出半行残字。在‘问答者·编号零’的那一页残角处,裁衡亲笔写了一道红批。”

“批注就是这个字?”

“对。”闻简吸了一口气,“红泥批注,单字一个‘页’。裁衡批完之后,用指甲把那个字划了三道杠,最后连同整个卷宗全烧成了灰。”

院子里的晨风忽地猛烈起来,将门廊上的破布帘扯得猎猎作响。

铁钉蹲在角落里,手里竖着的铁板被风刮得晃了一下,啪嗒一声平摔在地,“翠香”两个大字直直朝向天穹。铁钉瞅了一眼,没捡,只是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插进了棉袄袖子里。

“裁衡防了所有人,连他自己手里的档案都烧干净了,但他没料到天堂副本初建时,那个‘页’字就已经作为底层根权限,被永久蚀刻在第零层的无回答碑上了。”

陆尘缓缓合拢五指,切断了符牌的通讯。

二十四名潜伏者已经全部转移,东段的暗网已被连根拔出、安全打包。在裁衡的棋盘上,这二十四个棋子已经沦为死局。

但在这张死网之外,凭空多出了一个幽灵。

没有来历,没有档案,手握天堂副本全层级最高权限的“编号零”。

纸鹤用断了半截鞋底的右脚在地上磨了磨,踩出一小片凹坑:“东段这么大,这个人要是缩在暗处不露头,怎么找?”

陆尘将四页手录名单重新平整地塞回舆图折缝里,折成六折,妥帖地揣入胸口衣襟。

“不找。”

纸鹤一愣,抬头看他。

“二十四个人全撤了,艾文身上的假情报已经递过去了,裁衡的归零审查马上就会发现名单上全成了空壳。”陆尘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白碱霜,“全网都空了的时候,唯一还留在网里看戏的人,自己就会坐不住。”

陆尘迈步朝后院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侧过头看了眼纸鹤的右脚。

“纸鹤。”

“啊?”

“进地道之前,去隔壁摊上换双鞋。”

纸鹤低头看了眼自己露在寒风里、冻得发青的大脚趾,嘴角扯了一下:“铁钉刚才还说把他垫铁板的那双匀给我……”

纸鹤的话没说完。

陆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要是嫌命长,就去穿他那双捂了三年的臭铁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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