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园一改往日破败,落红铺地,草木青葱,美得反常。这是最初的绥园,狐人巧匠打造的园林洞天,以供游客们休憩闲游,赋诗宴饮,同时也是簧学春游场地。
微风拂过发丝,夹着花香,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鸟啼。星神搭建舞台,极力重现百年前初遇的场景。
而百年前泡在水里的星神立于池前,捧着瓷罐,一勺勺往池中撒鱼粮,喂新添的鱼儿。
五彩颗粒划破水面,荡起涟漪,池中锦鲤游动,争食鱼粮。碧波翻涌,搅乱一池春水,打碎星神倒影。及至大部分锦鲤被引至祂面前,福图纳伸手,瓷罐投下阴影,笼罩鱼群。正互相争夺的鱼儿丝毫未察觉危险将至,于是星神手腕翻转,鱼食砸入池塘,溅起巨大水花。
锦鲤受惊,四散窜逃,又再反应过来后重新聚合,争抢得更激烈。
“若非它们养在我的池中,扔下的便非食物,而是网,”祂对走至身后的人说,“豢养久了,连捕鱼人的饵料都抢,水里头的东西,果真没记性。”
星神指桑骂槐,众人又不是傻子。
玄全羞愧得低下头,即使罗浮的事她毫不知情,龙尊也会为族人的行为负责。同时,她心中止不住好奇,丹枫究竟是怎么和祂玩到一块的?
玄全记忆中的罗浮龙尊,清冷孤傲,正合饮月之名。而景云七百年前就是出了名的与龙师不对付,说话不会比现在好听多少。纵是碍于帝弓,丹枫发做不得,也当是眼不见心不烦,绝不会以心相交。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玄全谢司命教诲。”
即使心知对方是单纯讽刺龙师做过的事,她也得为福图纳想些良苦用意。场面因玄全的回答没有太过难堪,可星神并不领情。
祂斜睨一眼玄全 ,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在触及景元不赞同的眼神后,乖乖换了个话题。
祂同兄长抱怨:“明嚣,明嚣……你今儿叫它多少次啦?我叫那个名嘛!”
“阿云莫恼。严肃场合,称呼总得正式些。”
星神的脾气,景元习以为常。知对方是因称呼生疏而气恼,他便用句带着无奈与劝导的话,安抚下魔王。接着又添句夸赞,“晴明百鸟啭新生,摧啄幽花折粉英。绥园美景,久未得见,景元甚是怀念。”
得到夸赞,星神便不再闹。祂随手将空瓷罐塞给蹑靖,小跑到景元跟前,细数自己的安排。
“先前绥园阴沉沉的,还是这样逛着才有意思。
狐眠冢我没动,岁阳扔回了工造司,那个炉子也被我修好啦。
偃息馆已收拾妥当,哥哥先陪我去听戏,之后再聊正事,好不好?”
福图纳拉起景元的手撒娇,像个孩子。与成人外貌不相符的幼稚行为成功让其余天将移开视线,他们还是更习惯明嚣司命咄咄逼人的样子。
“多大的人了,”景元笑嗔,“别叫彦卿他们瞧见了笑话。”
“他们又不是我,做不出拿人取乐的事来。”
说完,祂拽着景元,往偃息馆去。众人只得跟着不讲理的星神,穿过石桥木道,来到空中楼阁。
偃息馆外的台子上,摆着六张椅子,两张居中,其余四张在其前后角。椅旁各有一圆几,几上放着虚扁壶与描金提盒。
福图纳拉着景元坐到中间,又摆手示意其余人自行落座。一直盘在景元肩吞上小憩的白蛇也跳到茶几上,蛇尾卷起扁壶,殷勤地为兄长沏茶。
鼓声渐起,香风阁的戏台上,演员依次登场。蜜蜡骑士手持巨锤,沉默地锤击百首大蛇的身躯。与其相对,是用月牙砍下大蛇头颅的月亮骑士,祂的玩笑不曾停过半刻。
骑士们各司其职,终于斩断最后一颗不死头颅。可谁成想,大蛇的残躯死而不僵,祂的毒牙刺破了骑士的铠甲,刺破了月亮。
受伤的骑士从此得了疯病,在月夜下,人也变得愈发癫狂。大家请来一位医生,治愈月亮的顽疾。医生束手无策,祂只能吸出毒血,以此减缓蛇毒扩散。
直至一艘用冰淇淋、甜甜圈还有蛋糕打造的船驶来。船上演出不歇,笑声不止。笑声飘荡,引来精灵,随它一同驶入月亮。
月亮的骑士侧躺在天鹅绒的幕布上,看着点心船,不时哈哈大笑。
戏曲另有隐喻,是在讲【贪饕】陨落的神战吗?
景元正在脑中将骑士、百首大蛇、医生与星神对应,却感到冰凉蛇尾拉扯自己的手。他低头,对上白蛇害怕的眼神。小蛇瑟瑟发抖,整条蛇写着弱小无助。
“这出戏对蛇来说,属于恐怖片~”
一旁的福图纳也赞同:“看得我脖子疼。”
祂不会放过装可怜的机会,就算所有人都能看出祂在演戏。
“所以医生直到战斗落幕才出场?”
景元饶有兴趣得陪星神演下去,而被兄长点明身份的魔王则软乎乎得说:“是呀。祂们打成一团,到处是残肢断臂,血还溅了我一身。我那时无依无靠,连养的宠物都能反过来欺负我。更何况那群星神。
你都不知道祂们做了什么,祂们把半死不活的奥博洛斯扔给我处理!阿哈那家伙更过分,骗我给祂治病,药钱至今一分未付。”
太熟悉福图纳,以至于景元听得想笑。依小魔王的性子,不欺负星神算好的了,又有谁敢招惹祂。事情尽挑对自己有利的说,和当年折腾龙师们一个样。
“那百首大蛇最后入了你腹中,”他笑着让弟弟别装啦,“景元很好奇,被【贪饕】污染的常乐天君是如何骗了以神为食之人,又是怎样安然脱身的。”
“祂被奥博洛斯污染后,试图通过吞并【贪饕】命途断绝祸患,却反被其侵染命途。而后为自救,祂将被污染的命途部分掺入予我的酒和糖中,我服下它们,将它们融入自身。
简而言之,阿哈用我这把刀割下了蛇毒侵入的血肉。可毒已沁入根骨,祂割不干净。更何况,我这柄刀,动不动就失踪。
封印异化的血肉,以欢笑疗愈伤口。这便是幻月游戏,此便为欢愉主的乐园。
可笑如今,景云难为刀俎,阿哈腹背受敌。”
福图纳说完没头没尾的话后,向景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其视线转回戏台,不再言语。
第二出戏正要上演,这出戏没有演员,只有声音:哀嚎,和那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多的大笑。
不多久,星神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得走至景元身后。抬手捂住兄长耳朵。直至哀嚎彻底淹没在笑声中,直至笑声震耳,听力最灵敏的飞霄压下狐耳,才长叹口气。
随着祂的叹息,杂乱的声音戛然而止。
福图纳再仔细确认景元没有不适后,才松开手。
“这便是【欢愉】的第二个问题,”祂对景元说,“欢愉主从婴儿的啼哭中寻得欢愉,自诩愚者的人,却在受难者的哭嚎中寻觅。
兄长问戎韬破局之法时,她说‘众生献出自己命运的一部分,铸就星神的轨迹。’此非虚言,凡人确可影响命途。
而星神……我们执掌命途,亦被其定义。因其而生,又将为其而亡。
【欢愉】的星神娱乐至死,何尝不是个乐子?”
祂笑问景元,神策将军面色凝重,他抬手,弹了下几上白蛇。与半身同心同感的星神和蛇同步捂住脑袋,不解得看向兄长。
“生命不能拿来取乐,”景元说,“星神也不行。”
“可……”福图纳刚想狡辩,就被兄长的话堵住嘴。不甘心的魔王有千万种方法颠倒黑白,但对象是景元,是哥哥,祂只得乖乖应是。
这副模样与怀炎先前交谈时辩若两人,老将军笑呵呵抚须,瞧两兄弟互动。
或许百年前,同一番场景也在此处上演,又或许,当年教育魔王的不止一人。
怀炎圆几上的提盒已被打开,盒中有胡麻酥与沙枣糕,这是朱明的味道。朱明、曜青、苍城、持明、罗浮,明嚣司命准备的点心究竟是给将军们,还是给曾同其听戏的挚友?
念及爱徒,老将军笑意消散,但被胡须遮住,无人注意到他落下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