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树蛙后，队伍没有继续停留。
周岩示意众人降低声音，从步道另一侧慢慢通过。
摄影师只拍了一个远景，没有靠近，也没有使用灯光。
树蛙始终没有移动。
直到节目组走出很远，那声短促的鸣叫才重新从身后传来。
顾衡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层层叠叠，早已找不到那片叶子。
直播间里，不少观众仍在讨论刚才的发现。
“找了半天才看见。”
“雨林里的颜色全是保护色。”
“如果不开声音，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东西。”
“突然觉得直播里的每一片叶子后面都藏着眼睛。”
木质步道在前方到了尽头。
再往前是一条较为狭窄的巡护小径，地面铺着潮湿腐叶，部分路段已经被昨夜的雨水冲得有些泥泞。
周岩让节目组关闭大型设备。
“后面的路线更窄。”
“只留一台便携摄像机。不要拍摄周围地形，也不要偏离我们踩过的位置。”
直播镜头随之缩小。
工作人员关闭定位信息，再次确认延迟正常，队伍才继续向前。
进入巡护小径后，声音又发生了变化。
木板脚步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鞋底踩过腐叶的轻响。
苏灿低头看了一眼录音设备。
刚才被木板掩盖的声音重新出现。
泥土被踩下。
枯枝轻轻折断。
鞋底离开湿润地面时，带起细小而黏滞的摩擦声。
他将这段录音保存为第二个文件。
雨林，脚下。
周岩注意到文件名称，却没有评价，只提醒道：
“注意前面。”
一根藤蔓横在小径上方。
所有人低头通过。
顾衡走在最后，刚要直起身，便发现一只颜色与枯枝几乎相同的竹节虫停在藤蔓旁边。
他没有惊叫，也没有伸手。
只是抬起手，挡住后面准备经过的工作人员。
等所有人绕开以后，他才快步追上队伍。
陆子野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研究一下？”
“人家住得好好的，研究什么。”
顾衡整理了一下帽子，继续向前。
十几分钟后，周岩停在一棵高大的树旁。
树干背面固定着一个深色小盒子。
它只有手掌大小，外壳颜色与树皮相近，如果不是周岩主动指出，很难被发现。
“这是声学记录仪。”
周岩示意摄影师转开镜头。
“具体安装位置不能拍。”
苏灿停下脚步。
“用来记录动物声音？”
“对。”
周岩戴上手套，打开设备外壳。
“有些动物只在夜间活动。人进去以后，它们反而不会出现，所以只能把设备留下。”
“人不在的时候，它替我们听。”
这句话让苏灿安静了片刻。
舞台上的麦克风永远朝向歌手。
有人演唱，有人倾听，每一次声音都清楚自己将去往哪里。
眼前这个麦克风却没有观众。
它不知道下一刻会录到雨水、动物，还是一整夜毫无变化的虫鸣。
它只是固定在树干上，记录人类离开以后仍然继续发生的事情。
周岩检查了一下设备。
“电量不多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电池，又将已经接近存储上限的记录卡换下来。
旁边一名巡护员拿出便携终端，确认文件是否完整。
屏幕上出现一段很长的音频波形。
“昨晚的。”
周岩看过记录时间，没有播放完整文件，只选择其中一小段。
外放设备里先传出密集的雨声。
几秒后，雨势减弱，虫鸣重新出现。
远处传来枝条折断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随后是一阵极低的声响，混在雨水和风声里，很难判断来源。
顾衡下意识看向周岩。
“这是什么？”
“现在不能确定。”
周岩关闭播放。
“需要回去以后分析，也要和其他监测点的记录对照。”
苏灿却已经记住了那一段声音。
它并不清晰，甚至称不上悦耳。
可当低沉声响出现时，原本密集的虫鸣仿佛短暂地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雨林的不同层次，也在那几秒里突然发生变化。
“这些录音可以听吗？”
苏灿问道。
“排除涉及动物位置的敏感内容后可以。”
周岩将记录卡放进密封盒。
“回到中心，我给你找一些公开声音。”
“谢谢。”
苏灿没有要求复制刚才的文件。
它记录的具体时间和位置，可能比声音本身更加重要。
设备重新启动后，指示灯轻轻闪烁。
周岩关上外壳，将树干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节目组离开后，这只固定在树上的“耳朵”还会继续留在这里。
它会听见夜色降临。
听见暴雨再次落下。
也会听见人类永远无法亲眼看见的经过。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段小径明显更加泥泞。
顾衡不再四处寻找动物，只低头踩着周岩留下的脚印。
苏灿也收起一侧耳机，开始同时留意脚下和周围。
刚走出几十米，周岩忽然停下。
所有人立刻跟着停住。
泥泞的小径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里面积着昨夜留下的雨水。
最初，顾衡以为那只是普通泥坑。直到周岩蹲下身体，他才看清凹陷前方还有几个相似痕迹，一直延伸进树林。
“这是……”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亚洲象脚印。”
周岩没有靠得太近。
他观察周围被折断的枝条，又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
原本平静的神情逐渐严肃。
“时间不长。”
姜暖立即示意工作人员关闭直播。
画面停在湿润的树叶上，很快彻底暗了下去。
苏灿也摘下耳机。
他没有把话筒转向那串脚印，更没有询问能不能跟过去，只是关闭录音，将设备重新放回防水袋。
刚才一路采集的鸟鸣、虫声与流水全被收了起来。
树林里剩下的声音，重新只属于这里。
周岩取出对讲机，向保护站报告位置。
短暂的电流声后，对面传来回应。
他听完消息，站起身。
“前面不能去了。”
“象群昨晚经过这里。”
周岩看向脚印消失的树林深处。
“附近村庄的预警设备，半小时前刚刚有反应。”
话音刚落，对讲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传来的声音明显急促许多。
“监测点二次报警。”
“象群正在向村庄方向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