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听不清楚,但陈麻子敢拿脑袋赌,他听见了。
断断续续,夹在风里,一截一截传过来。
嚓——
嚓嚓——
墙砖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屏住气。
旁边老兵也听见了,身子停住,侧过头来,在黑里找到了陈麻子的位置。
两个人对了一眼,点点头。
嚓嚓嚓,嚓——
声音密了,好几处都有。。
陈麻子的耳朵往右偏了偏,风从西北面刮过来,正好压住城墙那头的动静,可压不住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是绳子,或者绳梯。
这帮羯狗还真敢啊,真下来了。
前头那个嘴贱的战兵也听见了。他缩在碎墙后,脖子拧着,嘴闭得比谁都紧。平时话多得能把狗烦走,这会儿倒像被人拿针缝了嘴。
陈麻子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
还算没白吃饭。
这一段防区,趴着一个百人队。
弩手伏在残墙后,刀盾手贴在两侧,传令兵蹲在后头,手已经摸到了哨子。
风又大了一阵,声音断了五六息,又回来了。
这回清楚多了。
有人顺着墙面往下爬,脚踩砖缝,手里攥着绳,身子晃一下,鞋底就在墙上蹭一下。
陈麻子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搓。
旁边弩手已经把弩端起来,箭搭在弦上,朝着城墙方向。
可今晚黑得缺德。
十步外站个人,都只能瞧见一团影。现在放箭,十支能中一支都算祖坟冒烟。
不着急。
地上响起轻微的脚步,有人落地了。
紧跟着,是一口没憋住的喘息声。
那喘气声又短又急,刚出口就被硬生生吞回去。
陈麻子对这种声音太熟了。
攀绳攀久了,胳膊酸得发抖,落地那一下,人总要漏出这口气。
左边有声音,右边也有。
安上门东侧这六百步,怕是有好多条绳梯。
好家伙。
西梁王这老狗,真舍得下本。
陈麻子把头往右转了半寸。那边几十步外,黑里什么也瞧不着,可蹭砖声一串接一串。
城墙上在放人,底下已经有人散开。
这帮羯狗专挑黑天,就是赌外头看不见。
他们赌对了一半。
眼睛是看不见,可耳朵还活着。
就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脚步声开始乱起来。
有人往前走,走得急,落脚没章法。
陈麻子听了两息。
最前面那几个,很快就该进蒺藜区了。
他等的东西,也该响了。
叮当。
绊绳被某个家伙给踢中了。
挂在绳上的小铁片互相磕了一下,声音清脆,顺着夜风传出去老远。
紧跟着一声压着嗓子的惨叫。
有人摔倒在地,估计脸都栽进蒺藜里了。
叮当。
另一处也响了。
第三处,第四处,就跟有人在黑里敲破碗似的。
陈麻子低喝一声:“点火。”
嘶——
火折子亮了。
那点火苗扎进黑夜里,旁边几个人眼皮都眯了眯。
油布箭头凑上去,火舌舔了两下,烧着了。
嗖嗖嗖——
三支火箭飞出去,拖着短火,扎进预埋的火油坑里。
呼啦一下,火头蹿起一丈多高。
墙根下的脏活,全亮了。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
只见城墙上,挂满了身穿战甲的羯兵,背上挂着盾,嘴里衔着刀。
绳梯一条接一条垂下来,密密匝匝,绷得笔直。上面手脚交错,有的才爬到半腰,有的已经离地不到一丈。更下面那批已经落地的,蹲在墙根下,正弯着腰左右分辨方向。
已经有数十人冲了出来。
有人在跑,有人摔倒趴在地上,有人跪着拔蒺藜的,还有一个一只脚踩进坑里,整条腿歪成别扭样,正捂着嘴不敢喊。
那个踢中绊绳的羯兵趴在地上,脸上插着一枚铁蒺藜。他刚伸手去拔,火光一起,手停在半空。
火照着那张脸,呲牙咧嘴,表情有些狰狞。
嘴贱战兵趴在残墙后,咧了咧嘴。
“就你了。”
弩机一扣。
弩箭钉进那人胸口。
那羯兵身子一抽,手还抓着那枚蒺藜,没拔下来,人先塌了。
“好箭。”
旁边的战兵压着嗓子夸了一句。
嘴贱战兵还没来得及得瑟,陈麻子一巴掌拍在他盔沿上。
“少他娘摆谱,继续射!”
“哎!”
同一时间,远处火油坑也被陆续引燃。
一处接一处,火线沿着城墙外铺开。安上门东侧这一段,黑夜被硬生生掏出一条亮口子。
城头上还有人在往下爬。
那些挂在半空的羯兵最倒霉,上不去,下不来。火光一照,整个人贴在墙上,活靶子一样。有人急了,手忙脚乱往上蹿,脚踩空了,顺着绳梯滑下半截,撞到下面那人的脑袋。
崩崩崩崩崩——
弩弦声成片地响起。
冲出来的羯兵被射倒一片。有人中箭后往墙根退,没跑三步,一脚踩进坑里。木尖从靴底顶进去,他整个人跪下去,叫声没压住。第二支弩箭补到喉咙,叫声停了。
陈麻子趴在半截墙后,眼睛不离城墙。
“别光盯地上的!墙上那些也射!”
陈麻子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挂着省劲,别让他们落地!”
“明白!”
几个架着重弩的弩手换了角度,专挑绳梯上的人打。手弩射程差些,就盯着已经落地、往前摸的羯兵。
嗖嗖几声。
一个羯兵离地还有七八尺,正咬着牙往下滑。弩箭从侧面钻进他肋下,他手一松,整个人砸下来,正好砸在一个同袍脑袋上。
那人被压得怪叫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嘴贱战兵看乐了。
“百户,这俩算不算自己人杀自己人?”
“算你娘的账!”
嘴贱战兵缩了缩脖子,赶紧上弦。
弩弦绷得手指头生疼,他龇牙咧嘴地骂:“这玩意儿真不是人伺候的。”
旁边老兵低声道:“嫌累?待会儿让羯狗伺候你。”
“那还是算了。”
火线一起,羯兵那边彻底乱了。
本来他们摸黑下墙,算盘打得不差。先落地,再往外城一百零八坊里散。只要散进坊巷,外头这些汉兵就得分开追。巷子窄,拐角多,百姓又多,火炮用不上,骑兵冲不开,他们就能把长安重新搅成一锅烂粥。
可谁也没料到,城墙外头早铺好了绊绳、铁蒺藜、浅坑和火油。
他们以为自己走的是活路。
结果踩进了别人预备好的屠宰场。
最先落地的那批最惨。
有人往前跑了几十步,脚底一软,半条腿栽进浅坑,短木桩从靴底顶进去。后头的人收不住,一头撞上去,两个人滚成一团。
还没爬起来,弩箭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