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本想在他游过来的时候转身离开,可不知怎么了,她的双脚就像失去控制一样,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燕翊面前。
燕翊唇边的笑容越发蛊惑,忽然伸出手,抚上了云鸾的绣鞋。
水滴落在落在绣鞋缀着的明珠上,熠熠生辉。
“昭昭……”
他又开口唤她,温柔缠绵,音色惑人,可这一声昭昭让云鸾清醒了不少。
她并不喜欢燕翊唤她的乳名,小时候他唤的最多的便是妹妹,只有沈之珩,一直唤她昭昭。
云鸾还没有动作,只听燕翊又道:“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们永远在一起。”
云鸾后退了几步,转过了脸。
不再接触他蛊惑人心的视线后,她果然清醒了很多。
随后,她转身就跑。
可是,这间屋子也不知是谁的手笔,竟然连门都找不到。
云鸾正焦急不已,却听见浴室内哗啦的水声响起,紧接着,她又听到了燕翊的脚步声,步步紧逼。
云鸾回头看去,只见燕翊已经裹了一袭黑袍,光着脚,慢条斯理地朝她走来。
对于她的逃走他没有丝毫慌张,仿佛笃定她逃不出这里一样。
“没有让你继续昏着,真是我的失策。”他叹息了一声,“可是妹妹,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能逃到哪里去呢?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来,到我这里来。”
“你疯了!”云鸾怒骂,“放我出去!”
“出去?”
燕翊淡淡一笑,“你可知这是哪里?这是我巫教在江南的分坛,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觉得你逃的出去吗?”
云鸾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拿起桌面上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朝燕翊砸去。
瓷器破裂的声音传来,满地的碎片,燕翊丝毫也不心疼,他的手背甚至被飞溅的碎片割伤,脸上也不曾露出半分怒意。
他的眼中只有她。
他发誓要得到的,要永远留在身边的她。
自从得知他并非她要寻找的人之后,燕翊的心就被一种名叫嫉妒的东西给牢牢控制了。
不是他,也不是别的任何人,回想她这些年的过往,与她纠缠最深的人,除了沈之珩,还能有谁?
她早晚会原谅沈之珩的,他其实还有点后悔,应该在离开潭光寺之前把藏经阁一把火烧掉的。
只要烧掉那些东西,北歧人就不知道沈之珩做过什么,也就不会原谅他。
他处心积虑说服巫教众人来到这处分坛,这个常人难以寻到的秘密所在,他宁可冒着分坛被暴露的风险,也要在此将她据为己有。
只有得到她,才能安抚他的心。
燕翊知道她不喜欢被强迫,可沈之珩不也强迫她了,在这件事情上看来,沈之珩与他,又有何分别?
不过都是拥有着兽,欲的普通男人罢了。
可是,燕翊很快就不这么想了,他停了下来。
他看见面前的少女站在不远处,手中执着一片碎瓷,尖端抵住自己的脖颈,鲜血顺着她白皙的颈侧蜿蜒而下。
她握得太用力,掌心也许被瓷片割破了,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坠落。
燕翊愣住了。
他想过她会不从,会反抗,会挣扎,会哭,会骂,甚至会像方才那样拿东西砸他。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不在乎。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把瓷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会以性命相逼。
“燕昭。”
燕翊的喉结轻轻地滑动了一下,方才那股缠绵蛊惑的意味荡然无存,“放下。”
云鸾没有放。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浮动着泪水,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阿兄,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的亲生兄长。我们一同长大,我们是兄妹。你忘了父王吗?你忘了母后吗?你忘了吗?我是你妹妹……”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手上的力道却没放松,血珠不断从颈侧渗出,染红了她的衣领,“你何必要逼我到这种地步?”
那些过往,他当然记得。
可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化,连人,都是会变的。
父王和母后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了。
倒是别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是她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兄等我”。
是她坐在廊下,歪着头看他练剑,看得犯困了也不肯走,最后还要他把她抱进房间里。
那些年,他什么都没有,可他又好像什么都有。
这世界上,孤独的人有很多。
可孤独这件事从来不会因为他如今已经得到一切就能够减轻半分。
它像水,一寸一寸往上涨,漫过脚踝,漫过腰,漫过胸口,直到他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他以为她是他的岸。
可惜……
面对她的绝决,他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失落的酸涩,“良禽择佳木而栖。他活不长了,你又何必为他守节?跟我走,我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
“你做梦吧!燕翊,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云鸾要崩溃了,可还得逼着自己站起来,“放我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不会……”
“我会。”云鸾打断他的话,“我说到做到。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背叛、抛弃、流落青楼、最后……”
她喃喃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泣了血。
燕翊看着她,嘴角的笑逐渐变浅,变淡,消失。
这些字,他都听得懂,可是为什么,她说起来,就好像自己真的经历过一样。
“我曾经发誓,这一生绝不要重蹈覆辙,可是我始终没办法摆脱命运的捉弄……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单薄的肩膀好像不堪重负,随着抽泣的声音一颤一颤。
两人无声对峙着,他们的鲜血,也在各自的伤口下一滴滴地往下落。
“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流泪的脸上尽是失望,“你以为我会原谅你么?你们巫教,灭了我的国,与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燕翊,我曾经试着理解你,知道你处境尴尬,知道你可以扭转局面,我愿意陪你虚与委蛇,你愿意救我,我感激你,你为了我改命,我也感激你,可是,可是我的心告诉我,她不愿……”
燕翊看了她很久。
终于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燕昭……”
“开启的机关在你身后的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