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珩的剑尖一顿,目光冷漠地看向云岫。
“可以。”
燕翊眼神一凝,赫然暴怒,“不许说!”
云岫因这一分神,立刻被归舟打掉了手中的剑。
她狼狈后退几步,抬眸望向四周,只见废墟中又多添了不少巫教教众的尸体,其他人也是身上挂彩,勉力支撑,明白巫教这是大势已去,已成败局了。
“殿下,你该醒醒了。”
云岫看着一身狼狈的燕翊,大声道:“此次来中原,我们带了万人。如今身边已不到十人。连分坛都被夷为平地,巫教在大梁的根基几乎尽毁。”
她顿了顿,才道:“就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燕翊沉默。
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趋势,原本豆大的雨点如今也变成了长长的雨丝,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涌,整个人却像是被抽空了,只是还有一口气撑着没让他倒下去而已。
他们,败了吗?
云岫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仍旧落在燕翊脸上,带着她也没能察觉到的心疼和眷恋,语气也软了几分。
“殿下,不如将她还给沈之珩。放她去她该去的地方。彼此成全,相忘于江湖。说不定,等你们多年后再见,她还能唤您一声阿兄。”
阿兄。
燕翊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一直都是她的阿兄,到底是怎么长出的执念,令他变成这般模样,竟逼得她跳崖自尽?
如果,如果没有这一切发生,是不是,她此刻还会在他身边,仰着头,天真地对他微笑?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明白云岫想说什么了,也明白了云岫的计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云岫见他不语,又转向沈之珩:“沈之珩,我知道你对沈姑娘用情至深。要找到她很难,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找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请你放了我家殿下,叫你的人退后二十步。”
沈之珩冷冷道:“你要知道,我不一定非要从你的口中得知她的下落。”
云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大家伙都看见了。但是,”她一字一顿,“只有我知道如何到达那里。”
话音落下,云岫便丢了长剑,道:“沈姑娘跳了崖。”
归舟倒吸一口凉气,迅速看向沈之珩。
沈之珩心口一痛,目光立即就危险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说什么?跳崖?”
他本以为她是在巫教分坛遭遇了危险,可没想到她竟然是跳崖……
跳崖!
“是你!”
他立刻转头看向燕翊,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口,“是你逼的她!”
燕翊吃痛,闷哼一声。
“放开他!”
云岫再也顾不得了,一闪身便来到燕翊身前,双手紧紧握住沈之珩的长剑,丝毫不顾忌这三尺青锋会割破她的手掌。
“求求你,放开他,不是他……”
云岫手心流着血,脸上也落下泪来,哽咽着道:“是蛊婆逼的沈姑娘跳了崖,殿下赶到时已经晚了,他已杀了蛊婆为沈姑娘报仇,这件事,殿下也很难过……”
沈之珩打断她,“她现在在哪儿?”
云岫这才又道:“她落入了鬼见愁,应该是没有死,鬼见愁雾锁千重,浓云密布,有命去,没命回,我知道怎么去崖底。你要试试吗?”
燕翊猛地睁开眼,眼神微妙地看向云岫,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沈之珩垂下眼帘,聆听着胸腔内逐渐平稳的心跳,道:“很好。”
他放下剑,冷声对燕翊道:“你可以走了。这次我不杀你,下次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就是昭昭,也救不了你。”
听到他念起燕昭,燕翊的斗志再次被燃起,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云岫一个手刀便劈在了他的颈上。
燕翊直接昏了过去,摔进了云岫的怀中。
云岫抱住他,满眼眷恋地摸了摸他的侧脸,对跪在不远处早已被潜龙卫制服的花长老道:“花长老,有劳了。”
花长老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叹息了一声。
沈之珩说到做到,放任花长老及几名教众离开了,云岫也履行诺言带着沈之珩一行人往鬼见愁去。
此时雨也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数点,打在枝叶上,沙沙的,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点声响。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漫过树梢,漫过崖顶,把整座山都笼在一片蒙蒙的湿意里。
“就是这里了。”云岫停下脚步。
众人尚未近前,就瞧见了这座悬崖的全貌。
崖壁如削,直插入云。
底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声在谷中回荡,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崖边寸草不生,碎石嶙峋,连鸟雀都不见一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连虞大夫看了都连连摇头,“这样的山崖,人跳下去岂能活命?”
“你胡说什么……”归舟立刻捂住了虞大夫的嘴,目光慌张地朝自家公子看去。
沈之珩听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了。
归舟上前一步,探头往崖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来,眉头紧皱:“我们怎么确定云鸾小姐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云岫一噎。
燕翊走之前让人清理过此处,又下过大雨,放眼望去,竟没有一处能证明有人来过。
她自己也有些恍惚,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几乎要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说的没错。”沈之珩开口了,“就是这里。”
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从崖底吹上来的风卷起了他的衣摆,低垂的眼眸微微发红,他抿了抿唇,才慢慢逼退眼角的泪意。
他蹲下身。
在崖边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碎石旁,一枚珠子静静地躺在泥里。
珠子不大,通体莹润,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上系着一根红线,线已被泥水浸成暗红色。
他认得这枚珠子。
避尘珠。
她一直带在身上的。
沈之珩伸出手,将那颗珠子从泥里拾起来,放在掌心。
珠子冰凉,红线缠在他指间。
他盯着掌心的珠子,盯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线,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将那颗珠子紧紧握住。
身后,潜龙卫们谁也没有出声。
“怎么下去?”沈之珩头也未回地问。
云岫站在几步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跳下去。”
归舟猛地转头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耍我们?!”
“跳下去。”云岫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只有跳下去,才能找到她。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归舟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挡在沈之珩身侧:“你是在说笑吗?这里是鬼见愁,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你带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公子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