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头顶传来归舟的声音。
“公子!公子?”
旁边有一条绳子落下,归舟便是顺着绳索下来的。
沈之珩翻转手心,藏住了那抹血迹,“归舟,给我药。”
归舟本就是为这个而来,不想来的正是时候,滑到沈之珩身边后,立刻从瓶中倒出三粒丹丸递给沈之珩。
沈之珩服下三粒丹丸,觉得好受多了,对归舟道:“把药都给我吧。”
归舟一脸惊恐,“公子,三颗已经能维持三日了,给多了,闫老……闫老会打死我的。”
“三颗只能维持一日。”
沈之珩淡淡道,“我不知还要在下面待多久,你想让我死在下面?听话,给我。”
归舟咬咬牙,把身上所有的丹丸都给了沈之珩。
沈之珩收好了药,又由于归舟不放心非要跟着,沈之珩只好由着他去了。
两人又一道往下去了一段,可越到下面越冷,归舟冷的受不了,可比冷更令人头疼的是,绳子已经到头了,脚下还是深不见底。
归舟本是一腔热血跟下来的,可这险峻的山崖让他忍不住手脚发抖,明明都怕的快要哭了,还强装镇定,“公……公子,怎么办……绳子不够长,已经不能再往下去了……”
沈之珩看他快要支撑不住了,便道:“归舟,就到这儿吧,让他们拉你上去吧。”
说着便拉了一下归舟身后的一条细绳,那是给崖顶上的人发信号用的。
崖顶上的潜龙卫收到信号,开始把归舟往上拉。
沈之珩见他已经开始动了,便开始解腰间的绳扣。
归舟一怔,“公子,你要做什么?”
沈之珩沉默不语,但他很快就猜到公子要做什么了,大喊了一声,“公子,不要——”
可话音还没落,就看见沈之珩已解开了绳扣,松开了绳子,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去,瞬间就落入了云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云鸾从河水中醒过来之后,冷的浑身颤抖。
阳光不久之后就消失了,淡淡的天光从头顶洒下,落在她身上时已没有多少热度,何况她的衣裳还是湿的。
云鸾用尽全力才爬到岸边,哆哆嗦嗦地脱掉身上的湿衣服,一眼就看见了还活着的蛊心蝶。
透明的翅膀有些破损了,但身体还是完好的,被她拢在手心中不耐烦地扇动着翅膀。
云鸾在地上寻了个不知是什么果子的巨大果壳,将蛊心蝶放了进去,握在手心里,又寻了个干燥清爽的地方坐下,将自己的手脚蜷缩起来,好保持体温。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上,脸上,腿上,除了逃命时留下的一些划痕外,什么都没有。
不痛,也没有骨折。
她觉得很奇怪。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居然没有受伤。
云鸾看了看头顶的悬崖,仅有细细的一线天。
面前不远处,是一条流水平缓的小河。
许是昨晚下过暴雨的缘故,整个峡谷几乎都被这条河的河水覆盖,河水清澈无比,能看到在水下摇摆的植物,细长的茎叶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伏,石缝中,竟然还开着一些黄白色的小花。
山崖的四壁上挂满了藤蔓,有的粗壮的堪比人的胳膊,还生着一些不知名的野树,结着红褐色的果子。
这里安静极了,没有猛兽出没,不用担心被吃掉,也不用担心渴死饿死,但极有可能会冻死。
云鸾虽然很冷,但身上没有力气,只能蜷缩在原地,闭着眼睛一阵阵地发抖。
随着那一缕阳光的离开,谷中的光线也显得越发暗淡了。
雾气从河面上丝丝缕缕地浮起来,贴着水面游走,一群群蜉蝣闪烁着蓝白色的冷光从她头顶飞过。
她好冷啊,冷的快要失去知觉了。
看来冲动也不能解决问题,云鸾回忆起坠崖前发生的事,想着,也许当时再圆滑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了?
于是她一面懊恼,一面将自己抱得更紧。
她有些想念那个在平城的盲眼少年了。
空中开始落下了一些白色的东西,飘飘扬扬、纷纷洒洒,她伸手触碰,接了一片,没想到竟在她指尖融化成了水。
是雪。
这个峡谷,竟然下起了雪。
要知道悬崖之外,可已经入夏了,而这里,竟然下起了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近在咫尺,寒冷又温柔,像极了那些绮梦。
关于前世的,在那艘红船上,在那个昏暗的房间中,他们做尽一切亲密之事。
关于今生的,又是那样的雪天,又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中,他强夺了她。
窗外是纷飞的雪,窗内,迷乱的灯影下,他亲吻她的侧颈,在她身后,与她抵死缠绵。
前世与今生交错,缱绻纠缠过后,野火终究以不可阻挡之势燎原。
云鸾在寒冷中跌进一个又一个幻境,再一睁开眼睛的时候,雪花已经落满了她的全身,谷中无日无夜,昏暗无光,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更不知是什么时辰。
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找来的。
她会孤独地死在这里,如同前世一样,化作白骨一堆……
不,不一样。
她忽然回忆起在潭光寺梦中看到的,她以为她最后的归处是乱葬岗,可没想到,替她收敛尸骨、替她报仇雪恨的人,竟然是沈之珩。
是啊,尽管不敢置信,但当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她的时候,只有她的大哥哥,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她。
他会来找她吗?
云鸾忍不住握紧手里的果壳,把它放到更靠近心口的地方,这里还有一些余温。
只要蛊心蝶不死,就是他最后的生机。
“大哥哥……”
云鸾呢喃着伸出双手,慢慢地朝冻的通红的手心中呵气,“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雪依旧在落,整个山谷静谧极了,只能听见簌簌的落雪声,也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云鸾渐渐失去意识,寒冷之中,她已经逐渐感受不到冷,只有麻木和一种奇怪的暖意从四肢往心脏流去。
她要死了。
她想。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一刻,在漫天纷飞的冰雪中,她看见有人从天而降。
风从谷底吹去,吹起那人漆黑的长发,温柔散漫,当风飞舞。
他身着玄色纱宽袍大袖,衣袍如夜雾一般随风缱绻,袖上绣有金线花纹,衣袂飞扬间忽明忽灭。
那是谁?神仙吗?
可神仙为什么长着大哥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