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低头,尝试看向罐子内部。
光线很暗,罐子里更是一片漆黑。
只是站在高处,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恐怖的气息正从罐子里传来,那是令鹿今朝感到分外不安的气息。
她现在太矮小了,好在,这个罐子比她更矮小一些。
鹿行春为了把罐子拿出来已经松开她了,于是这会鹿今朝干脆趴到了罐子边缘。
似乎是因为在梦中,她的鼻子失灵了,闻不到味道,但她总觉得有股异样的气味正从罐子里散发出来。
闻不到,却感受到了那股不详的气息。
仅仅只是隔着一点距离看,完全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靠近罐子,鹿今朝便更清晰感觉到了里面仿佛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伸手落在瓦罐上,触感竟然是温热的!
里面的东西,是活物。
鹿今朝莫名打了个寒颤,哪怕手没有伸进陶罐内,仅仅只是触碰到了外侧,却无端让她的心中浮现出了抵抗情绪,亦或者某种恐怖效应,让她想要远离,想要把手松开。
但鹿今朝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攀着瓦罐凑的更近了。
既然看不清,那就再往近靠一点。
瓦罐口不算小,比现在的鹿今朝头还大一些。
她已经将眼睛放在瓦罐正上方了,却还是看不太清。
里面漆黑一片,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跳动着。
瓦罐口有些潮湿,不,应该说瓦罐内部很潮湿,鹿今朝只觉得自己扒在罐口上的手沾满了某种粘液,像是血液,又或者别的什么,粘腻的有些不舒适。
她还是看不清,但除开刚才莫名其妙的恶心感,这会,她竟然觉得瓦罐里的东西忽然变得很有吸引力。
她想要看清楚一些。
于是鹿今朝又凑近了一点。
现在,她的脸几乎和瓦罐口平行了。
——砰砰
心跳的声音变得格外明显,就在耳边,就在面前,就在环绕着她的四周。
鹿今朝稍微看清了瓦罐里的东西。
那是一滩血肉包裹着的...胎儿。
——砰砰
鹿今朝感受到了一种她完全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踮起脚,手上用力,再次把自己往瓦罐里送。
她的头已经进去一半了。
——砰砰
心跳声已经不是在耳边了,而是就在她的身体里响起。
鹿今朝只觉得自己迫切的想要进入瓦罐里。
似乎她生命中缺少了什么东西,只要进去,就圆满了。
她已经完全看清了瓦罐里的东西,那东西,既神圣,又污秽,明明该是希望的诞生,却又在这个狭窄又潮湿,充斥着糜烂腐肉的地方罐子里被孕育出来。
它是矛盾的,是生与死交织在一起的诡异之物,却又让鹿今朝感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力。
那是...她的...
就在她要与瓦罐里的东西触碰到的下一秒,眼前的东西忽然消失了,她也仿佛坠入悬崖一般自由落体,但这种感受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她无端站在了空中。
场景变了。
依旧还在那个寨子里,似乎是乘客集会的地方,时间大概又过去了几天,到的人只剩下五个。
郁梨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却还炯炯有神,她说着不好的消息,语气却并不颓废:“又死了一个人。”
一旁的鹿弥山精神也不好:“明天就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姐,你的计划怎么样了?”
完成任务,列车就会到来,其他人都在尽量让自己的任务完成的差一些,只有鹿行春,她一直在喂养那个瓦罐。
鹿行春的脸上不剩下多少笑容,她说话的声音也透着虚弱:“就快要结束了。”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此时的鹿行春却变得无比消瘦,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两只手臂上都有着骇人的伤口,那是她供养瓦罐里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似乎...活不了多久了。
“活过明天就好了,最后一次任务,就在明天。”她语气温柔的说着。
郁梨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与这片大地结了契,几乎等于嫁给这个站台,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你都走不了了。”
她与寨子结了契,她的血肉融入了这片大地,她的灵魂被绑定在了这里。
什么活不活过明天,鹿行春哪怕还是乘客,她也上不了车了,她的明天,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
“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
鹿行春只是这样说。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她又露出了笑容。
“正是为了避免我们的亲人朋友卷入列车,我们才来到这里,主动进入这个站台不是吗?”
“牺牲的也不仅仅是我,到现在为止,已经死去了许多人,哪怕就是现在,也正在有人为了阻止列车扩张而死去。”
“未来,还会有许多人会死去,但至少我们不是只在被动等死,而是尝试反击不是吗?”
她的话音落下,原本神情已经有些颓废的人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再度坚定。
她左右看了看鹿行春等人,紧握了手中的某件灵异物品,像是宣誓一般:
“好吧,你说的对,我早就准备好了,哪怕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但...”
“为了终结这一切,为了不再有人卷入这鬼地方,为了停下这趟列车,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鹿今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听到了什么?
停下列车?
如果【新生】,是她们筹谋列车消亡的开始,那么从【新生】里走出去的东西,在这个计划里又是哪一部分呢?
鹿今朝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但梦不会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下一秒,场景又变幻了。
回到了她刚才待过的房间,但这次房间里多了郁梨。
她正在和鹿行春争执着什么。
“你话说的这么漂亮,好像你跟大家都是一样的,但你真的这么想吗?”
“小梨是觉得我在骗人吗?”鹿行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郁梨顿时有些着急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谁都行,为什么是你呢?”
郁梨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但,自从知晓鹿行春的想法后她就不断的冒出这个念头。
牺牲的是谁都行,为什么偏偏要是鹿行春呢?
明明她以的能力,即使是在这种地方也能活很久...
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为什么偏偏是鹿行春要在明日死去呢?
“为什么是我?”鹿行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只是理所当然的说道:“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呀。”
话音落下,郁梨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表情了。
鹿行春见状缓缓靠近她,抬起双手捧住郁梨的脸,像是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孩:
“别为我伤心,你知道我是希望的。”
太怪了。
郁梨心里几乎是带着恨意在想,为什么鹿行春是这样一个人呢?
心软,善良,有担当,责任感强,强到愿意背负那些她甚至不认识的人的未来。
一部分人认为鹿行春虚伪,明明是温柔善良的模样,有些时候却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
但郁梨知道,那只是她过于强烈的共情能力让她不得不维持一种冷漠。
否则在看到痛苦又意识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时,鹿行春会逐渐崩溃。
但又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把无亲无故的自己救出泥潭,才会让自己与她产生交际。
不然,她们就是天上的白云与地上的泥土之间的区别。
“小梨。”
鹿行春忽然叫住她,语气里不再是之前面对所有人都愿意展露的温柔,而是极少见的,不愿展露在人前的悲伤。
“逃跑吧,小梨。”
“我的钱会全部留给你们。”
她近乎自私的说道:“离开这里之后,找到我说的那个人让她帮你们藏起来,别再管列车的事情。”
“一直逃,直到这趟列车停下为止。”
“如果它不会停呢?如果计划失败了呢?”郁梨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有些倔。
“你的计划,始终只是一个引子,你无法预定后续的发展,如果...”郁梨说着,眼神看了一下床底的瓦罐。
“不按照你的预想走呢?”
鹿行春又笑了:“我是安排了一些东西,但不是必须做什么,而是确保她被卷进来也不会立刻死去。”
“你知道的,我不相信命运,所以,我也不书写命运。”
“她从这里出生,迟早会回到这里,除此之外,她的生命里并无别的安排了。”
忽然的,鹿行春抬起头看向空中,明明四周一片空白,但鹿今朝觉得,鹿行春像是在看她。
“只要过了这一关,接下来的路,你就可以自己选择了。”
“你在跟谁说话?”郁梨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四周的空气。
“嗯?”鹿行春笑着摇摇头:“只是一个对未来的祈愿。”
梦境忽然破碎,鹿今朝从黑夜中醒来。
她的大脑有些浑浑噩噩,像是塞入了过量的信息,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几个画面不停在她脑海中打转,扰乱她的思绪,让她感觉到头痛欲裂。
“怎么了?”微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转头,是林霖有些担忧的神情。
鹿今朝顺从自己的心意将头轻轻靠在林霖的肩膀上,她闭上眼,只觉得脑子里还有些天旋地转。
“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缓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