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尸体确认并非“自杀”,她们离开了这个房间,来到楼下。
整个站台并没有一个算得上空旷的地点,楼下已经是相对不复杂的地形了,即使如此,也不是一个好的应对袭击的地点。
她们没有站在某个地方停留,为了保持警觉只是缓慢朝前走着。
站台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断电的情况下更是宛如掉进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之中。
姜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她不像其他乘客早有准备,手机早就没电,身上也没有别的光源了,即使知道其余人似乎也跟她一样“普通”了,她心中还是清楚,不一样的。
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她从前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在这么短时间内失去生命,她心中清楚,自己还能活着并不是靠她机敏亦或者足够识时务,而是有人拉了她一把,哪怕那并非毫无条件,但已然是绝境中唯一的生存希望。
只是,要活下去真的太难了。
她看着前方一米左右鹿今朝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很稳,哪怕周围漆黑一片,甚至脚下的路如果不用手机照亮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她却好似不受什么影响,脚步依旧平稳坚定。
看着鹿今朝的背影,姜听觉得自己迷茫的脚步也仿佛平稳了许多。
只是,为什么她会觉得鹿今朝的脚步有点过于沉重了呢?
像是背负了重担,每次脚步落地身体都会停滞一瞬而后再启动。
很细微的差距,姜听搞不清这是鹿今朝的习惯还是因为她现在有点矮鹿今朝又太高了,再加上这里实在太黑了,视线模糊不清所以出现的些许错觉。
是这样吗?
“你怎么了?”旁边的人忽然拉了她一下,姜听有些迷茫地看过去,是林霖,而且正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我?”
姜听不解,她没感觉到自己有任何问题。
“我没事啊。”
其他人被两人的话语所吸引,停下步伐看向她们。
林霖听到她的回答微微皱眉,没事?
可她刚刚明明看到姜听的身影在模糊的光影中有片刻...像是卡顿,亦或者模糊。
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林霖立刻抓住了那个瞬间不认为那是错觉。
即使姜听的回答是没事,林霖依旧看着她说:“你先别动。”
她将手机灯光照在姜听身上仔细查看着,围着姜听走了一圈,在看到某个地方后停了下来。
确定之后她看向鹿今朝,只一个对视鹿今朝便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微微点头。
于是林霖伸手,在姜听的后脖颈处轻轻挑开遮蔽的头发,从中抓出了一截...只有三厘米左右长度的磁带。
就像一条还没来得及钻进姜听身体里的寄生虫。
磁带被她抓出来之后并未产生任何异变,林霖将它捏在指尖也没有感受到自己在被侵蚀。
“影响很微弱吗?”
林霖拿出打火机尝试点燃磁带,按理说这种灵异物品是无法被普通的火焰烧毁的,但是这短短一截磁带却轻易被点燃了。
空气中散发出臭味,被点燃的磁带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而后快速蜷曲,燃烧,很快便化作了一小团灰烬。
这样轻易地解决并没能让众人放下心,反倒更显得古怪。
“什么时候?”姜听心中骇然
所以刚才不是她看鹿今朝脚步微妙,而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她立刻意识到应该将这一发现说出来。
“我刚刚看到点不对劲......”
等姜听说完,林霖立刻把鹿今朝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常之后提醒道:“或许不是鹿今朝不对劲,而是你的眼睛你的视觉出了问题。”
“总之先记住这个特征,尽量维持行动,如果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提出来。”
即使如此,姜听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为何鬼第一个找上的是自己?
是因为,她是现在最好处理的人吗?
深切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看向鹿今朝,想说点什么寻求庇护可又说不出口。
她能给予对方什么呢?
她没有任何可以支付的报酬。
姜听沉默着,紧跟着鹿今朝的步伐。
鹿今朝走在最前面,她是在场人之中唯一还拥有命格的人,如果按照这个站台对鬼最有利的发展,她现在即使还保留有命格,也该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因为神算子,因为鹿行春,这个站台此刻的危险程度被降到了最低。
她不能浪费这些牺牲,她必须活着离开,带她想带的人一起。
手机电量不算多,好消息是这个站台的时间流速过快,她并不需要真的等待几个小时。
七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让声音变得有些复杂,站台的空气一如既往的阴冷,距离姜听发现不对劲仅仅过去大约一分钟左右,鹿今朝便听到宁见微开口:
“有点不对。”
但,不止宁见微,一旁的施言也同时出声:“等一下,不太对。”
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蒋静立刻帮宁见微检查,而林霖也走到施言旁边。
不过多时,蒋静从宁见微的裤腿找到了一截潜藏在黑暗中的磁带,而林霖也从施言的袖口找到了同样的东西。
“两截?”
这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信号。
鹿今朝不清楚这是鬼此刻的攻击方式,还是神算子对它的影响在降低。
她希望不是后者。
她希望神算子能再坚持得久一点,至少,要等到列车到来。
她们手中都有打火机,找到磁带后便立刻烧毁了。
空气中再度传来刺鼻的气味,宁见微皱着眉:“下次不会是三截磁带吧?”
“再看看吧。”蒋静没有第一时间肯定这个猜测,虽然心中她也这样认为。
林霖回到鹿今朝身旁,她和鹿今朝还没有被磁带缠上,看来这只鬼的确是在找软柿子先捏。
她有鹿今朝的庇护,鹿今朝自身还留有灵异力量,不出意外下次被袭击的人里面应该会有蒋静。
而且,也可以通过下次被磁带沾上的人里面有没有她和鹿今朝,来判断鬼如今还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少。
鬼虽然没有智慧,却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这一波波袭击虽然很是微弱,却在这样的环境下带给了众人不小的精神压力。
这些磁带看上去很好解决,只要找到轻易就能从身上拿下来,打火机一点就着,可就像被蚊子叮咬,被咬了又痛又痒,没被咬仅仅是听着嗡嗡的声音,便已经不自觉地烦躁起来。
第三次“叮咬”来的比上一次慢一些,这次过了差不多四分钟,才有人发现了不对。
只是当她们仔细检查后,不意外地发现了三截磁带。
蒋静,姜听和施言。
施言此刻的脸色是最难看,她问:“怎么又是我?”
姜听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心中惶然,愈发觉得鬼的确是在找她这个最弱的人下手。
事到如今,她还能做点什么来保障自己的安全呢?
智慧?勇气?
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还有用吗?
不,还是有用的。
姜听动摇的眼神重新聚拢,至少这些保证了她不会失去理性,无论如何,她不能在彻底失去希望之前先绝望。
烧掉磁带,姜听跟上其他人前进的步伐,她心中有预感,下次鬼一定还会找上她。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连脚步声都变得有些吵,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沙沙的声音每次传到耳膜都会让她的神经紧绷一下。
她或许应该放松一些。
深呼吸——
怎么有点头晕?
可是视线没出问题,她仔细盯着其他人的身影,没有问题,没有卡顿,也没有模糊。
是她太紧张了导致的吗?
姜听立刻开口提出自己觉得有些头晕,但林霖检查后告诉她,她身上没有问题。
姜听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错觉?
是她太紧张了?
“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比如钻进衣服里了。
林霖对此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倒是鹿今朝走了过来:“我帮你看看。”
小【鹿今朝】从鹿今朝的肩膀上跳了过来,钻进她的袖口。
皮影的触感有些古怪,哪怕姜听并不清楚这是人皮所制,在【鹿今朝】贴到她的手腕时,身上依旧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动,不过几秒,【鹿今朝】就从她的裤腿钻了出来。
“没有东西。”
得到肯定的答复,姜听的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好意思,我可能太大惊小怪了。”
没有人责怪她,鹿今朝甚至鼓励了她说敏锐是好事,可当队伍再次沉默下来,姜听只觉得心中的不安增多了。
刚才真的没事吗?
真的只是她大惊小怪了吗?
是不是鬼换了一种攻击方式而她们被限制在固有思维里了?
头又有点晕。
要说吗?
姜听犹豫了。
在她犹豫的下一秒,一旁的施言动作悄无声息地停止了一拍,像是走路时无意识的调整节奏,太过细微,寻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鹿今朝走在最前面关注最多的是林霖,林霖的目光也几乎都在鹿今朝身上,宁见微和蒋静互相照看着,距离最近的施言和安宁市同站台的人,她们本应该互相照应一下。
只是那一点细微的不同,实在无法让姜听这样刚进入站台的普通人引起什么警觉,毕竟人走路不可能如同机械一成不变。
夜更深了。
姜听只能依靠其他人手机灯光来看路,走别人走过的路,头晕只是短暂出现了不到一分钟,她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
她开始将注意力移到别人身上。
她先是看向鹿今朝,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看向鹿今朝,就不免会看到林霖,看了一会,两人都没有什么问题。
距离上一次磁带出现已经过去有一会,这意味着鬼的下一次袭击时刻都会来临,其他人没问题,那自己的处境不就糟糕了吗!
姜听紧张地将视线落在施言身上。
施言看上去很紧张。
姜听离她最近,在寂静的夜晚她甚至能听到施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不清施言的脸,因为灯光基本上都用来照路了,想来这么急促的呼吸,表情应该也不平静吧?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落在了施言的脸上。
漆黑的夜里,她看到了一张黑色的面孔。
黑色?
是环境太黑了导致施言的脸完全看不清吗?
姜听尝试着想要看得更清楚,施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朝她转过脸来。
那张黑色的脸完全面对着她,施言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声音疑惑道:“怎么了?”
黑色的嘴一张一合,哪怕灯光都照在地面,但通过些许反射,姜听还是看见施言起伏的嘴唇上有一根黑色的线条在扭动。
姜听的心跳停了一拍,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紧绷,甚至后退了一步。
黑色的脸不是因为光线太暗,是因为她的脸上,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磁带。
而施言本人,却还毫无察觉。
“你...”
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沙哑,嗓子很紧,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好在她们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其他人,鹿今朝转身时,手中的光也瞬时照了过来。
施言那张不知何时爬满了磁带的脸被彻底照亮。
她连眼睛都被遮蔽了,姜听不懂她刚才是如何看路的?
施言有些茫然。
她不懂她们为什么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怎么了?
直到,鹿今朝朝着她的脸伸手,施言的第一反应是躲,但马上,她又意识到了什么,生生控制自己停在原地。
下一秒,施言只觉得面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地痛呼出声,可这让她意识到了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
施言无法看见,姜听却看得一清二楚,当鹿今朝伸手试图将那些磁带从施言脸上扯下来时,磁带仿佛成了活着的东西,不断扭动挣扎着,但它们终究还是无法抵抗,被一点点扯了下来。
施言的脸已经有些不能看了,血从脸上滴落,从被扯下来的磁带上滴落,即使只是观看,姜听也隐隐觉得脸上一阵阵幻痛。
在磁带的挣扎中,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当最后一点从施言脸上撕掉,那些磁带瞬间失去了活性变成一团死物,可施言的脸却也变得让人难以直视。
它们啃噬了施言的脸,施言却对此全然没有察觉,仿佛这些磁带上分泌了什么能镇痛的激素,又或者某种幻觉。
“太大意了。”鹿今朝语气平静地说道。
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鬼是狡猾的,她们不应该因为前几次攻击模式的固定就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
“你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吗?”鹿今朝看着施言问。
施言的手想触碰脸,却又不敢,她只能痛苦地回答:“没有,我刚才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对劲。”
磁带悄无声息就爬上了施言的身体,寄生在了她的脸上,这次是脸,被轻易察觉了,那下一次呢?
如果是背部腹部之类的地方呢?
姜听发现其他人脸上虽然凝重可也没到绝望的地步,她们面对这样的境地似乎还有解决的办法。
可她呢?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看向鹿今朝尝试着提出交易:“有什么我可以交换的东西吗?请帮帮我。”
鹿今朝看向,轻轻摇头:“没有了,你唯一可能有价值的东西我们此前已经做过交易了。”
姜听的心坠入低谷,她尝试着看向其他人,没有人回应她的目光。
施言急促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姜听迫切地意识到,她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再坚持一下吧。”她听到鹿今朝的声音。
“列车就快到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挣扎,姜听已经从她们的话语中弄清楚了列车是什么样的存在。
列车就快到了,这无疑给她心中增添了几分希望。
施言草草对脸上的伤口进行了止血处理,手法相当粗糙,不过因为有列车到也不需要多专业的处理。
“现在该怎么办?”施言喘着粗气,意识到目前的状况对她相当不利。
祁白死去后跟她同站台的只剩下一个新人,新人没有经验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起到什么作用,她该怎么办?
忽然,走前方的鹿今朝冷不丁对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施言,你要撕车票吗?”
施言愣了一下,有些不能理解鹿今朝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她犹豫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反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鹿今朝没有回头看她。
“你不想用车票吧?”
施言做不出表情,她的脸很痛,她此刻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鹿今朝说的对,她不想用车票,尤其是在祁白死后不想用车票的心情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完全理解祁白为什么不选择撕车票。
只是...鹿今朝说这个干什么?
“既然不用车票,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呢?”
“什么忙?”施言问。
鹿今朝还是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不撕车票的话,你可以在上车之前去跟神算子交换吗?”
“我想试试救她,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替代她。”
“我会保你活到那个时候,交换之后你也不会立刻死去,列车开走站台就停滞了,以后你说不定还有机会活着离开。”
开什么玩笑呢?
施言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了:“我不愿意。”
别说交换这件事本身她就不愿意了,哪怕保留一线生机活在站台里又有什么用?
她可从来没听过还有人被留在站台里还能活着出来的。
鹿今朝这分明是要她去送死!
“好吧。”
鹿今朝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多失望,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施言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她是真的在问自己的吗?
她警惕地问:“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怎么会呢?”鹿今朝平静的声音在她耳中染上了些许诡谲,她猜不透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所以,其他人呢?有人愿意吗?”
宁见微和蒋静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姜听大脑一片混乱,她也不愿意,她没有出声。
鹿今朝见状叹了口气:“看来最简单的办法不能用了。”
“你真有办法?”施言狐疑地看着她。
“试试看吧。”鹿今朝只是这样回答。
既要不违背神算子本人的意愿又要把她救出来,对这个站台其他人来说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人自愿牺牲自己留在站台里。
但对鹿今朝来说,却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说不定也是命中注定?”
偏偏她身上就有神算子的一线生机。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还要再等等,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希望神算子能撑得再久一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间鬼的袭击又来了一次,只是这次鬼选择的是宁见微,宁见微身上还有一件死亡级灵异物品,很早便发现了自身的不对,提前解决了危机。
不过这次,鹿今朝问她要走了磁带,没有选择烧毁。
她又看向姜听:“我有一个要求,如果你活到列车来的时候你必须立刻上车,在此期间,你身上出现磁带我会帮你解决。”
当然如果有其他意外她就不负责了。
姜听忙不迭地点头,这个交易对她没有一点坏处,哪怕不清楚鹿今朝想做什么她也立刻答应了。
见姜听答应,她又看向宁见微和蒋静:“我没有什么能和你们交换的,但是,我希望你们也可以快点上车。”
宁见微对此没什么意见:“当然。”
见两人答应,鹿今朝便靠近林霖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霖皱着眉眼神并不赞同,但鹿今朝只是笑着说:“我有把握。”
“拜托拜托,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好吧,你最好是真的有。”她也只能答应对方这个离谱的请求。
羊皮始终没有动静,似乎消耗过度了,鹿今朝尝试着拿出它摇了摇,羊皮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但也没什么大动作。
还能动就行。
等待的时间里,姜听再一次被磁带盯上,这一次,磁带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袖口,当发现的时候,她的整条左臂几乎都被磁带包裹。
当鹿今朝撕下这些磁带时,姜听才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的整条左臂皮肤全部溃烂,站台里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只能进行简单的止血,她只要一动,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就有传来剧痛。
她现在只有大概初中生左右的模样,衣服也变得不合身,当磁带被撕掉的时候,姜听只感觉身体里还有什么东西也一起流逝了,她一度觉得腿软,眼前变得模糊,就好像生了一场重病。
有虚汗从她的后背和额头浮现,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再坚持坚持吧。”鹿今朝依旧只是这样对她说。
最开始的时候,姜听觉得鹿今朝是个好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哪怕她们一直待在一起她也无法和鹿今朝产生任何情感上的交流,即使经历生死,她们竟然也不能建立任何连接。
她有一颗冷漠的心。
到了现在,她依旧这样认为,鹿今朝的疏离的、冷漠的,她的温和只在表面。
但她也是安全的。
很奇怪,这样冷漠的一个人,竟会给她如此强烈的安全感。
也不奇怪,她能活到现在,几乎都是依靠鹿今朝。
时间一点点过去,鹿今朝反复看着腕表,当时针又走过一个刻度时,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各位,加油活下去吧。”
她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说完便准备带着林霖离开。
施言忍不住问:“你要去哪?”
鹿今朝回答:“去找神算子。”
施言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迄今为止出现的磁带基本都是鹿今朝解决的,她不怕这些东西,换做没了命格的她们,可就不一定了。
队伍少了鹿今朝和林霖,接下来的路可没办法再走得这么顺利了。
在这样深的夜里,人与人一旦分开,过不了多久对方的身影就会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离开了人群,林霖走在鹿今朝身边:“朝朝,你真的有把握?”
她反复地询问,鹿今朝也耐心地给她解释:“我保证,我有一次能成功的机会。”
“那万一要是失败了呢?”
“我会立刻放弃。”
她虽然想试试,但也不意味着要为此丢掉性命。
“好吧,我相信你。”
鹿今朝闻言笑了笑:“当然,你必须相信我。”
鬼始终不愿意找上她们两个,但随着她们靠近神算子,靠近危险的源头,鬼一定不会再放任不管。
林霖被她要求留在下面接应,她手中还有一件灵异物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鹿今朝独自走进了这栋楼。
走进楼道的瞬间,鹿今朝手中的光源便有些不稳定地闪烁着。
“你可别这么快失去作用啊。”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只是一个普通人,夜视能力相当一般,何况这种完全没有光源的站台,一旦手机灯光熄灭,她就会陷入彻底的黑暗中。
仿佛被鼓舞,手中不稳定的光源竟然坚持到了401门口,甚至当鹿今朝一步踏入401内,手电筒都还没有熄灭。
于是她也看到了有些预料之中的一幕。
整个401内,无论是地面还是天花板都布满了磁带,她仿佛进入了蜘蛛的巢穴,刚一踏入,漫天的磁带就如同蛛丝开始朝着她袭来。
当磁带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手中的手机也彻底失去作用。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鹿今朝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是:她出去之后真得想办法弄一个照明类灵异物品了。
坏消息,视野全黑了。
好消息,她的方向感很好,并且已经熟悉这栋楼的构造了。
命格没有完全失去作用,【缄默】还在运行,神算子似乎没有完全失去神智,她虽然无法控制鬼,但也起到了牵制的作用,这些磁带的威胁远远不如鬼将站台倒带之前。
即使有着【缄默】的保护,磁带落在身上也不会完全不起作用,只是轻轻触碰,鹿今朝便能感觉到皮肉在被消融。
这只鬼,还真是一只喜欢吃肉喝血的恶鬼。
鹿今朝艰难一步步往前走着,只是越走,磁带便越密集,她觉得自己在穿越一片杂草丛生的丛林。
手中的刀作用越来越小,鹿今朝叹了口气掏出羊皮:“醒醒,帮我个忙。”
羊皮没动静。
“很简单的忙,帮了我可以让你杀一个人。”
羊皮大为震惊,死也不装了,立刻复苏了。
【真的?】
“对,一会就让你杀,但是只能是我说的那个人。”
“在离开这栋楼之前,别让这些磁带烦我。”
【你答应了,这是交易,哪怕你是骗我的,我也一定会杀一个人。】
羊皮瞬间来了劲,它的确消耗过大,但只是这些磁带,还是难不倒它!
有了羊皮,前往卧室的路变得轻松多了。
不过多时,鹿今朝到达了卧室门口。
门是关着的。
她拧动门把手,很轻易地,门便被打开了。
门内传来应无悔的声音,很虚弱,像是硬撑着一口气。
“谁?”
鹿今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还走得动吗?”
应无悔听出了是她,有些不解:“你过来干什么?”
“列车应该快到了吧?”
不是快,而是已经到了。
应无悔话音落下后,远处便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鸣笛声。
“该走了。”鹿今朝靠近她,应无悔听到她的脚步,立刻阻止。
“停下,我不能走,你应该知道。”
说话间,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定,这揭示了她此刻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我应该知道?”鹿今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还想说什么,但此刻时间不多了,她不再废话,只是快速说道:“相信我,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立刻跟我走。”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我能做到。”
应无悔哽了一下,心中升起有些哭笑不得的情绪,她不明白鹿今朝这是在做什么,更不明白鹿今朝为何要折返回来?
是有什么计划吗?
鹿今朝是变数。
这一点,她在最早接触鹿今朝之时就意识到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变数竟然会影响到她自己。
“跟我走。”鹿今朝再次重复。
应无悔想说自己走不了,但下一秒,她听到鹿今朝说:
“鬼不会阻拦你靠近列车。”
是了,她有些混沌的大脑想了起来,鬼对于上车有本能的渴望,哪怕伪装成人,也会试图登上列车。
只是,她可以靠近列车却绝对无法上车。
被鬼寄生之人上车会有两个下场:身体里寄生的鬼被驱逐,亦或者死。
列车判断驱逐还是死亡的逻辑很简单,鬼多于人,或者人多于鬼。
她现在毫无疑问是鬼大于人,她肚子里可是一只完整的鬼!
那鬼甚至侵蚀了她的意识,她还保留着的,仅仅只剩下很少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意志。
她上车,列车会判断她属于鬼的一部分,她会立刻被列车杀死。
她不能上车。
“我没有时间说服你,我再说最后一遍。”
“你想活吗?”
“想活,那就听我的,相信我。”
想活吗?
想的。
在算出自己的死劫即将来临的那一刻,她的生存欲望就从未有过的强烈。
能好好活着,谁又会想死呢?
在应无悔的意识还没理清楚时,她的手就已经本能地朝着前方伸出去了。
黑暗中,她触碰到了一只比她现在体温要暖一些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松手,她现在被鬼寄生,与她接触约等于与鬼接触,不是好事。
但下一秒,她的手被紧握,鹿今朝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既然伸手了,那就得跟着她赶紧走了。
鬼真的没有阻止她们。
甚至原本进来时不断阻挠鹿今朝的磁带,现在也变得无比沉默。
鬼向往着登上列车。
鹿今朝不免想起在【招鬼】站台时看到的一幕。
神算子的手很凉,阴冷的气息不断从交握的手上传到身体里。
鹿今朝感觉自己前进的脚步都变得有些迟缓,像是被拖住了,松开的话,她会走得更简单一些。
但她没有这样做。
救神算子的理由很复杂,其中一个便是她不认为道路必须有人牺牲才能铺就。
走出401,手机电筒恢复,等在楼下的林霖看到了现在的神算子。
肤色青紫,小腹隆起,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
她没有多说,只是跟在一旁快步朝着列车走去。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列车进站了。
剩余的时间足够她们到达列车停滞的位置并且登上列车。
鹿今朝的半边身体已经失去知觉了,好在她的骨头现在极其特殊,勉强支撑她此刻的行动。
当三人到达列车附近时,她们看到了已经进入列车,从窗口凝望在外面的人。
姜听、施言、宁见微和蒋静。
模样最凄惨的是姜听,其次是宁见微。
地面散落着两张被撕碎的车票,其中一张属于施言。
说着不想继续活着的人,最后还是撕碎了车票。
到达列车门前十步左右,鹿今朝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松开牵着应无悔的手。
林霖稍微站远了一些。
应无悔的脚步还在继续往前,是鬼在控制着她往前。
下一刻,两只皮影被甩到了她身上,其中一只正是羊皮。
“杀了她。”
鹿今朝解除了限令,同时拿出族谱将【应无悔】三个字划掉。
被驱逐的人会死亡。
鬼会保护母体不让母体彻底失去生机,但除了族谱,还有羊皮。
漫天的杀机朝着应无悔袭来,她的身体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鹿今朝的手中还攥着磁带,她迈步,朝着列车走去。
空气中传来啸叫,像是鬼不甘的声音,尖锐,扭曲。
鸣笛声传来,列车就要启动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
来不及了!
下一刻,鹿今朝感觉到手中握着的磁带正在疯狂钻进她的手心,鬼在这一刻,抛弃了渐渐失去生机的旧母体,选择了她这个更靠近列车,几乎就要踏进去的新媒介!
这些磁带,给了鬼可乘之机。
没了鬼的保护,应无悔的呼吸消失了。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林霖快步跑上前抱起倒地的应无悔冲向列车。
无尽的寒意裹挟着剧烈的意识冲击涌入鹿今朝体内,她有一刻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但好在,她早已习惯鬼的袭击,挣扎着稳住了属于“鹿今朝”的自我意识。
当林霖抱着神算子进入列车的刹那,【鹿今朝】猛地跳到地面朝着站台深处跑去,仅剩的灵异力量开始疯狂朝着这只皮影涌动!鹿今朝的身体在片刻回暖,下一刻,皮影【鹿今朝】的肚子微微鼓起,但仅仅只是一秒,皮影便碎裂。
足够了。
这一秒的生死时速,足够已经走到门口的鹿今朝将脚彻底迈进车门。
——砰
是身后车门被关闭的声音。
——咚咚咚
是鹿今朝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真是个疯子...”
宁见微看着她得出了结论。
本已经停止呼吸的应无悔在列车开动的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打通了呼吸,猛地深吸一口气,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一张已经失去作用的皮影残骸从她身上跌落,是【绝处逢生】。
当她的意识逐渐恢复,看到自己在列车上,神算子无比诧异。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还在被列车修复,她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看向鹿今朝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
她深深的看着鹿今朝,据她所了解,这不像是鹿今朝会做的事。
但,她其实也不太了解鹿今朝。
鹿今朝听懂了她的问话。
“别误会,不是同情也不是什么同伴情谊、良知之类的东西。”
“我只是在想,命运这种东西真的是无法更改的吗?”
她露出惯用的笑容:“我记得我们聊过,我说我不信命。”
她信事在人为。
她想试试,所谓命运,她能不能打破。
答案是可以。
死劫一定会死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