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如水,冷得刺骨。
青竹与寒梅背负着双手,仰面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任由雪沫落在肩头,久久沉默。
过了许久,青竹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低沉沙哑:“老大已有多久从未醉过?”
寒梅目光悠远,语气平静无波:“五十三天。”
青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早已看出,他今天一定想大醉一次。”
又是漫长的沉默,寒梅也跟着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竹:“你已有多久未曾醉过?”
青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是历经岁月的淡然:“二十三年。”
寒梅顿了顿,又问:“自从那次我们三个人同时醉过后,你就真的滴酒未沾?”
“三个人中,总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大家才都能活得长些。”青竹语气平淡。
寒梅微微颔首:“两个人清醒,更好。”
青竹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所以你,也有二十年滴酒未沾。”
寒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纠正:“二十一年另十七天。”
青竹笑了笑,语气笃定:“其实你酒量,比老大好些。”
寒梅也笑:“酒量最好的,当然还是你。”
青竹望着无边的夜色,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可是我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永远不醉的人。”
寒梅深深点头,一字一句道:“不错,只要喝,就一定会醉。”
只要喝,就一定会醉。
这是千古不变、颠扑不破的道理。
所以,向来自诩千杯不醉的陆小凤,终究还是醉倒在了酒桌旁。
……
当然,有希望陆小凤找回罗刹牌的,就有阻拦陆小凤参与其中的。
这不,刚到一处城镇,月瑶、李莲花、陆小凤三人一同踏入客栈。
李莲花一身素袍,步履悠然;月瑶一袭浅紫长裙,眸光清冷;陆小凤嘴里哼着小调,懒懒散散。
三人刚跨进客栈门槛,李莲花脚步微顿,眸光淡淡扫过厅中暗流,偏头朝陆小凤调侃道:“陆兄,看来你很受欢迎啊!”
陆小凤挑眉:“果然么,我刚进门就觉的不对,还是李兄厉害,看来这趟路,有二位相伴,我连脑子都能省一半。”
月瑶微微点头:“正中那黑衣人,气息沉稳,身后随从也是顶尖高手。”
三人缓步走入,那黑衣人背后负着柄乌鞘剑,身侧立着的黑衣人,连呼吸都压得极缓,透着股凌厉杀气。
陆小凤上前一步,笑道:“阁下这副尊容,果然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坐着的那人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陆小凤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调侃:“贾乐山,江南隐世枭雄,昔年称霸海上的‘铁面龙王’,常年以青铜面具遮面。”
蒙面人眸色一闪,显然没料到陆小凤能一眼道破他的身份。
贾乐山沉声道:“你见过我?”
陆小凤摇摇头,并未说话。
李莲花目光扫过那黑衣随从,缓缓道:“贾先生素来隐秘,自然无人得见真容。只是阁下这般大张旗鼓拦路陆小凤,江湖中能有这等底气的,也唯有你贾乐山。
更何况,你这随从佩的是崆峒古剑,劲气内敛,也只有你这般枭雄,能请动这般高手做护卫。”
陆小凤也笑道:“除了贾乐山外,还有谁肯冒着风寒到这种地方来找我?除了贾乐山外,又有谁能用这种身佩古剑、劲气内敛的武林高手做随从?”
贾乐山朗笑一声,扫过三人:“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眼光毒辣,身旁两位朋友,亦是眼光毒辣。”
陆小凤道:“不敢,只不过眼中偶有所见,再加上身旁好友提点,就情不自禁说了出来而已。”
贾乐山道:“你也知道我的来意?”
陆小凤道:“我情愿听你自己说。”
月瑶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无非是想让陆小凤退出罗刹牌之争,要么利诱,要么威逼——这点算计,谁还看不出来。”
贾乐山神色一凝,直接说道:“我要你们回去。”
陆小凤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贾乐山道:“回到那软红十丈的花花世界,回到那些灯光辉煌的酒楼赌坊,回到倚红偎翠的温柔乡去,那才是陆小凤应该去的地方。”
陆小凤叹了口气,看向身侧的李莲花与月瑶,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二位听听,这话倒是说得我心痒痒,可惜啊,我这人天生闲不住,偏要管管罗刹牌的事。”
李莲花浅笑道:“你若是真想去温柔乡,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贾乐山脸色微沉:“我也知道你近来手头不便,所以早就替你准备好盘缠。”
他轻咳一声,一个白发佝偻的人,领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口木箱入内。箱盖掀开,满箱金银锭子流光耀眼,晃得人眼晕。
陆小凤皱眉道:“哪里来的这许多阿堵物,也不嫌麻烦么?”
贾乐山道:“我也知道银票比较方便,却总不如放在眼前的金银实在,要想打动人心,就得用些比较实在的东西。”
陆小凤道:“有理。”
“你肯收下?”
“财帛动人心,我为什么不肯收下?”
“你也肯回去?”
陆小凤道:“不肯。”
他微笑着看向李莲花与月瑶,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狡黠,“收不收下是一件事,回不回去又是另外一件事了,两件事根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更何况,我这两位好友,也不会答应我就此离去。”
李莲花微微颔首,语气坚定:“他要做的事,我们自会陪着。贾先生,不必白费心思。”
贾乐山忽然笑了,是那种偏偏爱在不该发笑时发笑的模样,眼底满是算计:“这是利诱。对你们这样的人,我也知道只凭利诱一定不成。”
陆小凤道:“那你还准备了什么?”
贾乐山道:“利诱不成,当然就是威逼。”
陆小凤看了看身旁的李莲花和月瑶,挑眉笑道:“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李莲花和月瑶对视一眼,了然道:“不知怎么个威胁法?”
那站着的黑衣人忽然开口,语调冰冷:“很不好。”
陆小凤道:“不好?”
黑衣人道:“阁下声名动朝野,结交遍天下,连当今天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我若杀了你,后患无穷,更何况你身旁还有两位气息深不可测的高手。”
陆小凤道:“所以你不想杀我?”
黑衣人道:“不想。”
陆小凤道:“我也正好不想死,我这两位朋友,更不会让我死。”
黑衣人道:“只可惜我的剑一出鞘,必定见血。”
陆小凤又笑了,看向李莲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李兄觉得,这剑能近得了我身么?”
李莲花也笑了:“即便只有你一人,也无人能伤你分毫吧,更何况,还有我们在呢。”
黑衣人道:“这只不过是个警告。”
陆小凤道:“警告之后呢?”
黑衣人慢慢地抬起手,突听“锵”的一声,剑已出鞘。苍白的剑刃泛着冷光,仿佛正渴望饮血。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利器。”
黑衣人道:“你在为自己叹息?”
陆小凤道:“不是,我是为了你,为你庆幸,为人庆幸时我也同样会叹息。”
黑衣人道:“哦?”
“你身佩这样的神兵利器,却为贾乐山这样的人做奴才,你们自江南一路前来,居然没有遇见我那个朋友,运气实在不错。”
黑衣人问道:“若是遇见了你那朋友又怎样?”
“若是遇见了他,这柄剑此刻已是他的,你的人已入黄土。”
“你的口气倒不小。”
“这不是我的口气,是他的。”
“他是谁?”
“西门吹雪!”
黑衣人握剑在手上,青筋暴现,瞳孔突然收缩:“可惜你不是西门吹雪!”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剑已刺出,剑光如虹,剑气刺骨!
陆小凤从容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铮的一声脆响,绝世剑锋被两指牢牢钳制,剑气瞬间消散。
也就在这一瞬间,屋顶的瓦突然被掀起一片,一个人猿猴般倒挂而下,双手一扬,三十七道寒星暗器暴雨般倾泻而出,直取陆小凤周身要害。
李莲花眸光一冷,灵力瞬间凝成一道无形气墙,只听“噗、噗、噗”一连串急响,三十七件暗器尽数撞在气墙上,被弹回散落满地,连月瑶和陆小凤的衣角都未碰到。
月瑶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暗中偷袭,算什么高手。”
倒挂在屋脊上的暗器高手落地,面露惊色,长叹道:“久闻灵犀一指冠绝天下,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陆小凤笑了笑,看向李莲花,语气里满是庆幸:“若非有李兄在,我今日怕是要麻烦不少。”
李莲花勾唇一笑,淡然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贾乐山的这些手段,不足为惧。”
黑衣人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神色凝重,他深知,眼前这两人,远比陆小凤更难对付。
黑衣人道:“你……”
陆小凤又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提醒:“不过再厉害的剑,落在不配之人手里,也是枉然。若是再动手,我身旁这位,可不会手下留情。”
贾乐山也笑了,眼底的算计更浓:“这是威逼。利诱不成,威逼又不成,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陆小凤看向李莲花,挑眉笑道:“李兄觉得,他还有什么招数?我猜,接下来该是美人计了。”
李莲花眸中闪过惊讶,恍然道:“你果然聪明。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转头看向月瑶,见她正盯着自己,忙讨好的笑笑:“不是我,而且美人对我没用,我只听你的。”
月瑶闻言,傲娇地“哼”了一声。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回去?”
这句话贾乐山仿佛没听见,反而悠悠道:“美人,何在?”
美人就在门外。
风吹过,一阵幽香入内。
门外缓步走入两人:一名淡装素服的中年妇人,体态窈窕;身旁的紫衣少女,眉目含情,美得惊心动魄。
她垂着头走进来,静静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抬起眼,凝视着陆小凤。那眼神里带着天生的媚意,仿佛能勾动人心。
陆小凤心头微颤,李莲花见状,适时提醒道:“陆兄,小心哟,切莫被迷惑了。”
月瑶上前半步,挡在陆小凤身前。
陆小凤心头一震,看向二人点头,眼底的痴迷瞬间褪去,恢复了清明。
贾乐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欣赏着陆小凤的表情,悠悠道:“她叫楚楚,你看她是不是真的楚楚动人?”
陆小凤坦然承认,笑道:“确实貌美,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