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徐峰语气坚定的话,周炮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腰间的猎刀,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刮得更深了些,他看着眼前这个踏实肯干、心思通透的徒弟,心里满是认可。
“行,既然你不想掺和那些虚头巴脑的事,那还是按你的想法来,师傅不逼你。”
周炮的声音浑厚,带着常年进山打猎的沉稳,顿了顿,他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你也别想着躲清静,估计钱屯长过两天该主动来找你一趟了,屯里现在乱得很,他心里有数,你到时候别藏着掖着,直接把心里话告诉他就行。”
说完,周炮弯腰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扛起猎枪就准备往屯子深处走,脚步稳健,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练出来的。“我先去找找屯里其他猎户,挨家问问,看有多少人想跟着一起去后山打大围的。”
看着师傅转身要走的背影,徐峰连忙往前赶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住他:“师傅,等会儿!那咱们分的半只熊瞎子肉,还有你亲手打的那只傻狍子,我给你直接送家里去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周炮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声音被寒风卷着飘过来:“别废那功夫了,这点东西不值当,你自个留着就行。”
在周炮心里,这熊瞎子肉和肥硕的傻狍子,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他打了一辈子猎,什么珍奇野味没见过,更何况,他打心底里认可徐峰这个徒弟,再过小半年,闺女周莉和徐峰就该定亲结婚了,两家眼看就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的道理,再说徐峰这次进山打猎,拼尽全力才猎到熊瞎子,他不过是搭了把手,哪好意思再拿这么多东西。
周炮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徐峰站在原地望着师傅离去的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
师傅嘴上说不要,可他不能真就这么算了,师傅跟着他进山,冒着被熊瞎子伤到的风险帮忙围堵,最后还把自己打的傻狍子留给了他,要是他真把东西全留下,那不成了不懂事的二愣子了?
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更是对不起师傅的这份恩情。
想罢,徐峰转头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没一会儿就喊上了大哥徐伟。徐伟比徐峰大三岁,性子憨厚老实,力气大,做事踏实,是家里的好帮手。
兄弟俩合力把装着猎物的雪爬犁收拾妥当,徐峰在前面拉,徐伟在后面推,雪爬犁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周家走去。
雪下得紧,路面又滑,可兄弟俩脚步不停,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就推着雪爬犁走进了周家的院子。
周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是土坯砌的,院角堆着干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听到院内雪爬犁碾雪的声响,屋里的周莉和师娘连忙从火热的土炕上下来,顾不得裹紧外套,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师娘一眼就看到了雪爬犁上的半只熊瞎子和肥嘟嘟的傻狍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讶,连忙开口问道:“额?这不是半只熊瞎子和一只傻狍子吗?徐峰,这是啥情况啊?你师傅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徐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回道:“师娘,这是我师傅应得的那一份,师傅忙着去联络其他猎户打大围,脱不开身,我就想着帮他把东西送过来,省得他回来再折腾。”
师娘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行,行,真是麻烦你和你大哥了,这么大的雪,还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该做的。”徐峰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说笑间,徐峰和徐伟兄弟俩撸起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雪爬犁上的猎物冻得硬邦邦的,分量不轻,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半只熊瞎子和傻狍子从雪爬犁上卸下来,慢慢拖拽到厨房的案板旁,生怕磕碰到屋里的东西。
放好之后,徐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对着师娘问道:“师娘,放这位置可以吧?会不会碍事?”
“可以,当然可以,放那就行,案板旁边正好空着,方便后续收拾。”师娘连忙应着,眼神里满是对徐峰的满意,打心底里觉得这孩子踏实懂事。
“走走走,赶紧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外面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师娘热情地拉着徐峰和徐伟,想让他们进屋歇脚。
徐峰笑着摆了摆手,婉言拒绝:“师娘,喝茶就算了,家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理,剩下的猎物还没收拾完,我们得赶紧回去。等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找师傅,商量打大围的事。”
“嗨,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连口热水都不肯喝。”师娘看着徐峰兄弟俩转身离开的背影,无奈又心疼地念叨了一句。
徐峰和徐伟走出周家院子,漫天风雪依旧,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院门口的周莉,看着徐峰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小委屈,抿了抿嘴,转身钻进了屋里火热的炕上,伸手轻轻锤了一下柔软的被子,小声嘟囔着:
“过来都不跟我说一句话,就忙着走,蠢徐峰,真是个木头疙瘩!”
少女的心思细腻又羞涩,满心盼着心上人能跟自己说两句话,可徐峰偏偏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让她心里又气又甜。
另一边,徐峰和大哥徐伟走在回家的雪路上,寒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徐峰突然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连忙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大哥徐伟见状,停下脚步,满脸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感冒了?刚才在雪地里忙活半天,肯定是冻着了,要不咱绕路去卫生所,让大夫看看,拿点药吃吃?”
徐峰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没感冒,身子骨没那么娇气,估计是刚刚风太大,吹得鼻子难受,揉两下就好了。”
兄弟俩一路聊着天,很快就回到了自家院子。徐家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剩下的半只熊瞎子和一只傻狍子。这时候的东北,天气极冷,猎物只有切成小块,才能冻得透彻,方便长久保存,不然放久了容易变质,浪费了这么好的野味。
徐伟拿出家里磨得锃亮的砍刀,徐峰帮忙按住猎物,两人配合默契,刀刃切入冻硬的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点把熊肉和狍子肉劈成手掌般大小的块状,整齐地码在干净的木板上,等着拿到屋外冻透。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肉都处理妥当,兄弟俩累得坐在炕沿上,喘着粗气。
转眼就到了中午,母亲手艺好,特意把狍子身上最嫩的肉剁成肉馅,调上葱花、姜末,加上盐和自家酿的酱料,包了满满一大锅狍子馅大饺子。
饺子下锅煮熟,热气腾腾地捞上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咬上一口,鲜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狍子肉紧实不柴,鲜香十足,味道那叫一个绝。兄弟俩狼吞虎咽,吃了满满两大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下午,屯里没什么事,风雪也没停,不宜出门。徐峰把火炕烧得滚烫,暖烘烘的,连日来进山打猎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往炕上一躺,盖上厚厚的棉被,没多久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呼呼大睡起来,连日的奔波让他彻底放松了身心。
与此同时,虎口屯的大队部里,气氛却格外凝重,和徐家的温馨静谧截然不同。屋子中间生着一个炭火盆,火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屋里沉闷的氛围。
钱屯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在他头顶,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愁绪。
屋里坐着的,都是虎口屯有分量的长辈和生产队的干部,个个脸色忧愁,眉头紧锁,没人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响。
今天把大伙召集过来,是因为钱屯长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撑不住屯里的繁杂事务,打定主意要退位让贤,可这屯长的位置,到底该交给谁,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大伙心里都没谱。
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率先打破了寂静,是屯里的一位长辈,他犹豫了半天,开口说道:
“要不……还是让刘浩来吧,那小子脑袋瓜机灵,又是首都来的大学生,有文化,见过大世面,他要是当了屯长,指定能带着咱们虎口屯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
其余几位村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心里都清楚,这位长辈和刘浩家沾着亲戚,自然是偏向刘浩的。
虽说举贤不避亲,可刘浩刚到屯里没多久,只会读书写字,从没干过农活,更没碰过猎枪,连山里的路都认不全,他真的能扛起屯长的担子,带领大伙过日子吗?大伙心里都犯嘀咕。
这时,屯里的老猎户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开口反驳:“你说的那个刘浩,还不如徐峰呢!徐峰打猎的本事,咱们整个虎口屯都有目共睹,年纪轻轻却胆大心细,进山就能打到猎物,这半年来,帮了屯里不少忙。我觉得就该推徐峰当屯长,他当了屯长,咱们就能组建自己的猎户队,一起进山打猎,不愁没肉吃,不愁换不来钱!”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担忧:“打猎哪有那么容易,风险太大了,深山里熊瞎子、野猪都有,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打猎过日子,不是长久之计。”
“那除了徐峰和刘浩,屯里还有谁能担起这个担子?总不能让屯长的位置一直空着吧!”
“你急啥?事情总得慢慢商量,选屯长是大事,不能马虎!”
“我哪里急了?我这是为屯里着想,再拖下去,开春的农活都要耽误了!”
“你就是急了,说话都带着火气!”
你一言我一语,屋里的人瞬间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喧闹起来。支持刘浩的一方,看重他的学历和见识,觉得有文化才能带领屯里走新路;支持徐峰的一方,认可他的本事和人品,觉得实干才是硬道理,只有能实实在在让大伙过上好日子的人,才配当屯长。
钱屯长瞅着底下吵成一团的众人,脑袋都大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猛地抬手摆了摆,大声喊道:“停停停!都别吵了,吵解决不了问题!”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钱屯长身上。钱屯长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烟雾,看向一旁的老柳,开口说道:“老柳,你先说,你为啥觉得刘浩能当屯长,把你的道理说出来。”
老柳扶了扶鼻梁上的旧眼镜,站起身,轻声说道:“屯长,各位乡亲,刘浩是首都来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见识广,认知高,脑子里有想法,不像咱们这些庄稼人,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我还听说,这孩子写的文章上过首都时报,肚子里是真有墨水,懂政策,有思路,让他当屯长,咱们屯肯定能找到致富的路子,早晚能富裕起来!”
话音刚落,支持徐峰的老猎户就哼了一声,满脸嗤之以鼻,站起身反驳:“见识广、认知高就能当屯长?当屯长不是耍嘴皮子,是要能让大伙实实在在赚到钱、吃饱饭!他刘浩能有徐峰能赚钱吗?几个月前,徐家是什么样子,大伙心里都清楚,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现在徐家是什么样子,咱们也都看在眼里,盖了新房,备了年货,全是徐峰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挣来的,不是纸上谈兵!徐峰踏实、肯干、有担当,心里装着屯里人,我就觉得,选徐峰准没错!”
“我也支持徐峰!”“徐峰靠谱,我选徐峰!”一时间,支持徐峰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队部里,两方派系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再次陷入僵持。钱屯长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暗暗盘算,他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得想个办法定下来。
而此刻,在徐家屋里,躺在滚烫火炕上呼呼大睡的徐峰,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熟睡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随即又皱起眉头,只觉得脑袋一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他翻了个身,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奶奶的,谁在背后惦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