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我干不了。我不想抢老农民的东西.....
陆娇娇伸着脖子聚精会神的听李耀辉讲上午去柳树湾“考察”的所见所闻,听到最后一句,她表情变了,眼睛忽然瞪的贼大,像看见一头牛忽然开口说了人话。
……啥?你说啥?啥意思来着?
李耀辉又嘟囔了一遍。
你这是啥逻辑?你搁那装啥高尚呢?什么叫抢老农民的东西?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人家老头缺钱,想卖房子去广州投奔儿子;你缺钱,想买个房子等拆迁——这不是正好吗?照你这么说,我开这个店坐在那儿,就是在抢别人东西?那叫资源交换!
她嘴里冒出资源交换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最近李耀辉晚上讲书讲多了,有些词不知不觉就飘进她耳朵里,关键时候竟然能拽出来用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词用得不错,腰板挺了挺。
李耀辉把桌上那半杯清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子搁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站了起来,做出了要走的架势:你让我去看,我看了。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觉得这事我干不了。我先回家了,昨天没睡好。
你回来!谁让你走了?陆娇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耀辉,你怎么这么窝囊?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就是拉不下脸皮出去借钱,是不是?我说这事让你管了吗?钱我出去借,利息写我的名。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干啥都不如把这件事干成,你明不明白?
李耀辉被她拽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坐回去,就那么站着。他说:你干吧,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反正这个事我干不成。
我真服了——陆娇娇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叉在腰上,喘了一口粗气,你真是读书读傻了!照你这么想,那谁都别发展了,谁也别去抢。上面的人都是在抢下面的才富裕,上面的要是不抢下面的,就没有上面的了——
她语无伦次的,这些话从嘴里往外蹦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思想和读书水平还不足以支撑她说出什么精密的话来,可那种焦躁和气愤是真真切切的,一团火在她胸口烧着,急戳戳的。
你何必不说你自己胆子小?你何必不说你就是个老实人?把自己塑造得那么高尚,好像多清高似的。这个事要换成我爸——她忽然卡了一下。那个称谓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说过,也很少提那个人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自己就蹦出来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反而更大了,别说一间房,半个村子他都能给你想办法弄手里!
李耀辉站在那里,听见她说出那两个字,嘴角竟然动了一下,翘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你爸是厉害。你爸能干的出来。然后呢?
然后?陆娇娇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你别管然后不然后,反正人家风光过、辉煌过!
你也想让我风光,让我辉煌?李耀辉看着她,声音不高,但语气丝毫不为所动,你嫁给我的时候,认定了我会风光、会辉煌吗?
陆娇娇被他问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那团火还烧着,可她忽然找不到燃料了。她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他旁边,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这个人可靠、踏实、对人好,她从来没想过他会风光、会辉煌,她嫁的是一个,不是一个。
我嫁给你的时候没想到你会风光会辉煌,她的那股劲儿还在,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火柴,可现在人家把肉递到嘴边了,都喂你了,你还不张嘴!这实在让我气得慌!
李耀辉叹了口气,走回桌边坐下来。他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的对,我确实胆子小,本事小,人还老实,没有什么大出息。以后不知道会怎样,但是我现在——明明确确的——我心里觉得,我就想活个心安。
活个心安?陆娇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没有钱,你活什么心安?咱家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你准备租房租到什么时候?咱姐家那两个孩子将来上大学、结婚、娶媳妇、嫁姑娘,你是觉得你姐——就你那个神经病姐姐——能把他们供养大?最后不都得落到你这个舅舅身上?这还没算咱们自己家孩子呢!
咱们自己家孩子——李耀辉皱了皱眉,你怎么老说那没影的事?过好当下不行吗?
现在又过好当下了!你每天累死累活地做手术,站都站不住,回来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松快松快,你又不去抓!我不知道你到底咋想的!
我咋想的我说得非常清楚了,我不想再重复了。李耀辉站起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硬邦邦的决绝,这个钱我挣不了,你别逼我了。
陆娇娇气得直拍大腿,手掌落在大腿面上的一声响,疼得她自己龇了一下牙,可她顾不上揉,指着他的鼻子喊:我的天哪!还有害怕被逼着发财的!!你就不是个正常人!我非要看看这到底有多难!你不弄我弄!明天上午我就把店门关了,我自己亲自去看看!
陆娇娇说干就干。第二天上午破天荒地真的关了门。这是她开花店以来头一回大白天没准时拉起卷帘门。早上走的时候她气哼哼的,拎着包也没等李耀辉,甚至没往卧室的方向看一眼,自己地关上门就走了。
李耀辉听见动静也没问,该上班上班去了。
中午下了班,他从食堂打了饺子——两盒,猪肉大葱的,一盒七块二十个。他拎着饭盒往自家店走,远远地看见卷帘门已经拉开了,心里松了口气,走进去的时候,见陆娇娇坐在柜台里,一只手托着脑袋,蔫蔫地趴在柜台上。
“看了?多会儿回来的?相中了?”
他问。她不搭理他。
一个男人进来买了两盒烟、拎了一瓶可乐,交了钱走了。陆娇娇收了钱,又把手缩回去托着腮,眼皮子耷拉着。
李耀辉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推了一盒过去:说说呀,咋不亢奋了?
说啥啊?跟你看的一个情况。
我知道,我又没有打谎,我意思买不买?李耀辉拿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响。
陆娇娇不说话,把推过来的那盒饭又往回推了推:不想吃。
早上走的时候还像个斗鸡似的,脖子梗着、眼睛瞪得滚圆,气吞山河。现在却像一只被打湿了毛的母鸡,蔫头耷脑的,连嗓门都低了八度。
李耀辉一边嚼着饺子一边看她:咋了?说说嘛。
也没啥。陆娇娇嘟嘟囔囔的,手指头在柜台上画圈,说实话,那柳树湾看着真不咋样……村子旧不拉几的,路也窄,房子也老,旁边连个超市都没有。我走了一圈,越走越觉得……要是借二十多万把自家老本都搭上在那买个破房子,好像有点像个傻子。
李耀辉又夹了一个饺子,你那不是投资吗?做生意吗?你又不住。
你少贫。陆娇娇瞪了他一眼,但那股火气明显比早上弱了大半,主要是那村太烂了,我看了看,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万一不准咋办?万一人家红头文件还没下来呢?
你信不过咱宋叔?
也不是信不过……陆娇娇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脸对着柜台面上的那盒饺子,热气扑在她脸上,哎呀,我不知道咋说。其实去之前,我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事办成的。可我走进那个村子,就有一种感觉——那个地方跟我没啥关系。你懂不?
李耀辉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有点像赌博,你懂不?
我懂。
我不觉得自己胆子小,可这个牌,咋就不敢抓呢?
李耀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着她:因为咱俩,都是正常的老百姓。咱俩不是赌徒。
陆娇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哎,耀辉,可是正常人发不了财呀。
“非得发财吗?我觉得发财也没什么好的。”
那咱就穷一辈子?陆娇娇的语气里头已经没了早上的锐利,像烧过头的炭,火灭了,余温还在,但那股烫人的劲儿过去了。
李耀辉放下筷子,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咱哪穷了?我上个月做了十六台手术,一台手术提成一百,光这就一千六了。底薪四千二,加上提成,乱七八糟加起来六七千。你这个店——他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货架,上个月营业额一万六,净利怎么着也有一半吧。咱俩房租一个月一千,水电加网费三百,吃饭——他指了指面前那盒饺子,中午这顿才七块钱,两个人十四。单位饭补还给了四百。咱家最大的开销是我给咱姐和妈寄的那一千。七七八八算下来,咱俩一个月少说能存七八千。
陆娇娇听着听着,心里那团堵了整整一上午的郁闷,好像被他一句一句地拆开、捋顺,一点点往下消。她伸手把推远的那盒饺子又拉了回来,掀开盖子,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以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别劝我了。我就是觉得窝囊。怎么想都觉得放不下。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这回嚼得比上一口香了些:我今天去问的时候,那帮人也把我问住了。坐在树底下那几个老太太,我一走近她们就不说话了,拿那种眼珠子盯着我。我硬着头皮问有没有卖房子的,有个老太太反问我——咱们这地方咋了?怎么这两天净有人来问买房?前天就有个小伙子来问了,是不是有啥信了?
她说到这里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吓得我拔腿就跑了。走了很远以后我还在想,我怎么现在心理素质这么差?我可是拎着汽油在售楼部闹过事的人。
李耀辉笑了一声。“说明你成熟了,长大了,没有那么虎了。”
你说,陆娇娇把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要是明宇去办这个事,他咋办?也跟咱一样傻傻地一家一家敲门问?
李耀辉想了想:明宇要办这个事,哪用得着他自己亲自去问?他爸都不用跟村委会打照面,上头的领导夹着领导,随便打个招呼,村委会就把好地方给你圈过来了。
陆娇娇扎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来回蘸了两下:是吧?我想也是。想起来小时候我们家办事,根本就不费劲,肯定有人给你出头。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把事办了。哪像咱们小老百姓,办个事这么难。
对呀。李耀辉点点头,咱们小老百姓,办个事难着呢。
陆娇娇把饺子塞进嘴里,赌气似的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她站起来,往店后面走,嘴里喊着:我记得还有几轱辘蒜呢,吃饺子不吃蒜——总觉得差了点啥。。。
你可别。李耀辉连忙摆手,我下午还上班呢,一嘴大蒜味。
你上你的班,我吃我的。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劝你也别吃了,你现在这可算服务业,给人家服务一张嘴把人家客人熏着。。。。”李耀辉笑着揶揄她。
哼,我柜台上摆一架子口香糖呢!我还怕这个?”
她悉悉索索翻了一阵,发现没有,又返了回来。
坐回柜台后面,拿筷子戳着饭盒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她戳了两下,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气不太顺,先不说了,等过两天我再去看看。
还去?
去。再看看。”她嘴里含着饺子,说话含含糊糊的,万一呢,万一看第二回看出感情来了呢。
李耀辉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自己饭盒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他想起了上大学那会儿,要等着胡道义一起去拼钱吃饺子,渴望着一个鸡腿,现在,这两样东西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真好啊,这不就是进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