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位少侠，我这女儿是否已然得救？”
李老爷子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双老眼浑浊却灼热，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盯着江河。
江河看了一眼站在廊下月色中的李清，沉默了片刻。
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李老爷子的心跟着那两下起伏悬了起来，面色也紧跟着变了变：
“少侠这是何意？”
江河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手招了招。
两道分出体内的灵魂刹那间又朝着李清的身体内涌去。
李清睁开眼睛，怔怔的望着江河。
“前辈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轻易将一人灵魂拍出来的手段，就是那段仙君记忆里，也只有极少极少的存在才能做到。
那些存在，无不是站在世界之巅的无上。
“我姓江，江河！”
江河？
李清先是一愣，旋即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身体一颤。
“您是……是……万象……”
她曾听闻数百年前九州曾经遭遇过一次域外入侵。
比山贼、比兵祸、比任何江湖争斗都要可怕得多的那种入侵。
有超越九州武道极限的存在从域外降临，当时九州所有宗门联合起来都没能挡住，死伤无数。
后来出了一位自称万象武尊的人，以一己之力镇住了那些域外存在，将他们驱逐出去。
最终那位万象武尊却被域外大能算计，驱逐出了九州。
那位万象武尊，本名似乎就叫江河。
李清也是因为那段记忆而对古代那些神话事迹产生好奇，才会特意去了解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历史。
“你的状况我已经了解。”
江河朝着李清招了招手。
李清走到他面前，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江河指尖凝出一道青色光芒，轻轻没入了李清的眉心。
“我传你一门能壮大你灵魂的功法。”
江河的声音恢复平静，“往后你当无忧性命之忧。”
出自他手，如何也不会是一门简单的功法。
李清如何，已经不在他的关心范畴内。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河已经不在原地了。
李清抬起眼时，面前只剩下夜风穿过檐角留下的余响和一片正在缓慢合拢的虚空波纹。
陆九渊也愣住了。
他快步走到江河方才站立的位置，伸手在空中探了探。
什么都没有，连残留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仿佛那位江兄走的时候把属于自己的一切痕迹都一并带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清：
“他……他走了？”
李清点了点头。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眉心，那里还残留着那道青色光芒没入时的温热触感。
《不灭灵诀》！
“万象武尊……”
“李姑娘，你说的这个万象武尊莫非就是那位江兄？”
陆九渊震撼言语。
竟真是同一个人？！
“他……去了何方？”
他想要继续去追随那位江兄。
李清却摇头：“陆公子还是莫要追寻的好，那位前辈，与我们……差距太大了。”
……
都城。
江河落在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之上。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带着这座千年古城特有的、混合了烟火与岁月的气息。
他站在高处，放眼望去。
都城的轮廓在月色中铺展开来，宫城、坊市、街巷、寺庙的塔尖依次排开。
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间漏出来，星星点点地缀在这片古老的城池之中，与天穹之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但他没有在看那些灯火。
他的感知如同流水一般铺展开去，细密而温和地覆盖了整座都城的轮廓。
坊市间的喧嚣、民宅中的呼吸、寺庙里的钟声、宫墙内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一一在他的感知中浮现又沉没。
他在找那道气息。
那道隔着几十万年时光喊他【源初道种】的、泛黄书页的、晦暗珠光的、空鸣般的古老声音的源头。
他的感知向皇宫深处探去，穿过九重宫阙、穿过十二道回廊、穿过湖心岛那座与世隔绝的黛瓦宫殿，最终在一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气息。
古老、安静、书页翻动的声音如同风穿过千孔洞窟。
与他方才在时光碎片中感知到的那道气息完全吻合。
而那道气息旁边——
不，那道气息附着在旁边另一道气息之上还有一道气味。
像是一个人身上沾了另一个人熏香的那种附着方式，气息与气息之间没有融合，却贴得很近。
狐狸。
江河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曾经在某个场合感知过。
他将那段遥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那只狐族女子……苏九……”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湖心岛那座宫殿的殿门前。
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暖色的烛光从门缝间漏出来。
江河抬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简洁而清雅，临窗的软榻上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一壶茶还冒着温热的白气。
一个女子坐在矮几旁，月白长衫，乌木簪别着松松的青丝，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无字书册。
他听见门响，声音从容：
“又见面了，万象武尊！”
“几百年没见了。大离皇宫底下那一别之后，你倒是走得越来越远了。”
她眼底划过一抹惊艳。
对方如今竟已经成为了堪比天帝一样的人物。
属实是有些让她感到意外。
“苏九！”
江河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些复杂，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你倒是会挑地方住。”
兜兜转转，又跑到了皇宫里头。
江河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书册上。
“百生书！”
百生书从苏九膝上缓缓浮起，悬在半空中，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了一阵。
“哟，来啦？”
“源初道种，是何意？”
江河站在门槛内，月光从他身后的廊道铺进来，在他脚边截断成一道明暗分界。
烛火从殿内深处漫出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钝的暖光，他整个人站在光影的交界线上，目光没有离开那本悬在半空的无字书。
百生书的书页哗啦啦翻了一阵，翻动的声音像是风吹过一片干燥的芦苇丛，窸窸窣窣的，带着一种极古旧的质感。
翻完了，书页收拢，又缓缓展开，整本书在半空中微微倾斜，像是在端详江河。
被一本书端详？
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奇特。
“源初道种嘛……”
百生书开口了，“你这人倒是十分有九分无趣，我还以为你会问那双魂者的时间逆流呢。”
“因为这个对我来说，最重要。”
江河说。
“……”
百生书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倒是，对你来说，的确是最重要。”
苏九坐在矮几旁，月白长衫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带着一丝慵懒。
“你问它这个，可算是问对书了。”
“这破书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知道的东西比九州所有史官加起来还多。可惜它偏偏不喜欢好好说话，每回都要绕着弯子讲。”
“狐狸，你这话就不公道了。”
百生书的书页翻了一下，“我不是不好好说话，是有些话不能直说。直说了反而坏事。”
江河看着那本悬在半空的书，耐心地等它把话说完。
百生书在空中晃了晃。
“源初道种嘛……”
“你可以理解成，是一种使命，一种责任。”
它的记忆里，主人倒是说过这个源初道种。
源初道种并非那么稀有，诸天万界总是能有七八个。肩负着某种使命，承担着某种责任。
至于是什么使命，什么责任？
谁知道呢。
“使命？责任？”
他是有什么使命？什么责任？
百生书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现在记得的，有关源初道种的记忆就只有这些。”
“你想知道的话，不若去九幽一趟，帮我把百死书带回来？”
“百死书？”
“嗯，我与百死书，本是同一本书，【元天书】！是我们唯一的主人超脱者【元】亲自锻造成的宝贝。”
“九州内的一切秘密，按理来说，我都应该知道。”
“但只有一半儿的我，没有能力将那些秘密说出来，只有我与百死书合一，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百生书语气颇为幽怨。
它不能有什么说什么，自然是某位主人特意下的禁制。
否则，“就你这个大嘴巴，怕是我刚离开，你就迫不及待地到处乱说话了。”
主人是这样说的。
“九幽。”
江河当年三花合体，突破涅盘时，去了这个地方。
当时还见到了那位大日武尊。
“找到百死书，你与它合体，我就能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百生书飞速点头：“那是自然，甚至你还能知晓我主人超脱的秘密呢。”
“诸天万界的那些伪超脱……嘿嘿，祂们想知道还没处去知道呢。”
明显，这位虽然多数时间大概都在九州内厮混，但对诸天万界的了解怕是一点都不少。
“那我该如何找到它？”
百生书撕碎一页纸。
送到江河面前。
“拿着它，到了九幽，它会为你指引方向。”
那页纸落在他掌心的瞬间，江河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轻。
极轻。
薄薄一页纸，触感与寻常纸张无异。
但当他将万象道力探入其中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的脊背微微一僵，连站在烛火边缘的苏九都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滞。
无穷无尽。
他的道力像是忽然踏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洋。
那页纸内部的空间，仿佛被折叠了无数重维度，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
那些信息以一种极古老的方式排列着，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比文字更早的记载方式。
他的道力探入其中如同向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伸手，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便被整个吞没，沉入其中，无法触及底端。
他猛地收回了道力。
那页纸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中，平平整整，毫无异样。
这小小一页纸内部承载的东西，比万象大界所有藏书加在一起还要多十倍不止。
“怎么？”
百生书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悠哉游哉的笑意，“被撑着了？”
江河将那页纸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它指引你方向，你跟着它走就行。不用再往里探了。”
百生书的书页合拢又展开，像是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这就好像一个服务器，它是总服务器，而江河手中拿的，是子服务器。
子服务器也就只是在权限上比它低一些。
除了一些信息不能看外，绝大多数信息都能进行浏览、搜索。
所以说，哪怕是它给出的一张纸，放在任何地方那也是绝对的无上神器。
当然，说这些没啥用。
重要的还是之后能否与百死书重新合一。
若能合一，说不得它还能重新再度见到它的主人呢。
江河点头。
“现在倒是可以说一说那双魂的事情了。”
九幽，他等下就会去。
可双魂时间溯流的事情，他的确好奇。
毕竟，这种时间悖论上的事实，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
是很难做到，倒不是做不到。
只是缺乏了一些条件罢了。
“我还以为你不问了呢。”
百生书飘回苏九身侧，书页在半空中舒展了一下。
“不要多想，那可并非我的手笔。”
“那是宇宙万物十大奇迹之一！”
“十大奇迹？”
“宇宙万物十大奇迹。”百生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那是整个诸天万界中，最为不可思议、却又完全是自然生长的奇观。”
至于那个双魂的女孩子为何会有它的书……
那就不得不说它这些年在搞的那些了。
怎么说呢……
反正就是它与某位天道达成了一些协议，需要将九州刺激一下。
让九州重新变回十几万年前的盛世。
“双魂时间溯流只是其中之一。”
“至于其他九大奇迹，你就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你把百死书带回来，我们合体之后，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那时候我不会再拦着你。”
宇宙万物十大奇迹？
江河还真产生了几缕好奇心情。
不过人家都说了，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那就不问。
他难道还不能去问或许能知晓这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