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娜盯着达米安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滴管，冲向那个冒着蒸汽的反应釜。
“喂，你已经连续在地下室待了四天了。再不睡觉，阿斯特家族的复兴希望就要猝死在炼金釜前了。”达米安对着镜子喊了一句。
“等这锅药剂熬出来再说！先别说话，打扰我计算当量！”
莱昂娜头也不回地吼道，手里的动作快出残影。
达米安摇摇头，没有切断通讯，只是将魔镜稍微挪开了一点，继续算自己的账。
听着镜子里传来的玻璃碰撞声、液体沸腾声，以及莱昂娜时不时爆出的两句抱怨，在这个暴雨的深夜里，竟奇妙地构成了一种老搭档般的白噪音。
半个小时后，镜子里传来一声欢呼。
“成了！标记稳定了！持续时间比预计的还要长三分钟！”
莱昂娜重新凑到镜子前，手里举着一瓶散发着幽深紫芒的药剂，眼睛亮得吓人。
她盯着达米安，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阿斯特家族的账本上，马上就要多出一笔七位数的进项。嘿嘿，达米安，作为首席研究员，就分你一成辛苦费吧…不行，太多了，0.5成。”
“不用了。”
达米安把账本合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我的算盘只能算送货单，算不明白你那些动不动就爆炸的炼金式。再说了，你赚再多，急着往外发货的时候，还不是得付我加急跑腿费。”
莱昂娜翻了个白眼。
“掉进钱眼里的守财奴。”
她嘟囔了一句，随后眼神柔软下来。
她伸手在工作台下方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防潮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盒，放在魔镜前。
“前两天逛集市，顺手买的材料。用火鼠毛掺着冰原狼的尾毛织的，里面我嵌了三组微型恒温法阵和一组物理缓冲阵。”
莱昂娜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背后的反应釜。
“你天天在外面跑那些要命的特急单，风吹雨打的。明天我会让这边的物流商会把它转送到风语城。算是……这次你提供公式的咨询费。”
魔镜的光芒暗了下去，通讯切断。
达米安看着恢复成普通铜镜的镜面，又开始望向天花板，不知道想了什么。
一年前，瓦斯丁港。
腥咸的海风夹杂着鱼市的喧嚣，从码头一路吹进内城。
达米安提着一个封印着三重魔法锁的恒温箱，里面装着从极北冰原采集来的、用于抵抗精神污染的稀有药材。
这是罗克家族下达的特急同城转移单，要求从奥克兰大陆南部港口的某艘私掠船上，避开所有眼线，直接送进瓦斯丁港罗克家族在半山腰的庄园。
达米安避开了正门，顺着庄园后山的峭壁，徒手攀援而上。
双脚刚在一处隐蔽的露台石板上站稳，侧面的阴影中，一道冰蓝色的锐利反光毫无征兆地刺向他的咽喉。
没有杀气，只有快到极致的破空声。
达米安甚至没有回头，右臂上的跑者魔纹瞬间亮起耀眼的银光。
【风行者，全功率爆发。】
他的身体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向后仰倒。
那道冰蓝色的剑气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露台边缘的一片常春藤叶子。
剑气未歇，猛地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四道交错的凌厉剑网，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剑豪秘传，＜飞燕四连＞。
达米安脚尖在石板上重重一顿，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树叶般，顺着剑网收束的气流空隙滑了出去。
短剑在掌心旋转半圈，精准地磕在最后一道剑气的薄弱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反应变慢了，大小姐。”
达米安站稳身形，将手里的恒温箱放在露台的石桌上，转头看向从阴影中走出的女人。
三十五岁的莉雅·罗克。
岁月的流逝不仅没有夺走她的风华，反而将她打磨得犹如一柄归鞘的名剑。
三十出头时的些许锐气与焦躁已经彻底沉淀。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猎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那把散发着寒气的细剑。
举手投足间，罗克家族掌舵人的威压与顶级剑豪的从容完美交融。
莉雅收剑入鞘，目光落在达米安那张依然透着精明与散漫的脸上。
她走上前，视线扫过自己剑柄的护手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在峭壁上采摘的、沾着露水的黄色野花，正端端正正地插在剑格的缝隙里。
莉雅眼角的冰冷瞬间溶解，化作一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
“三十多岁的人了，身手还是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恒温箱的封印锁，“东西送到了，跑腿费找德拉布结。现在，先陪我去吃顿饭。”
半小时后，瓦斯丁港下城区。
入股的那家“极东之地”火锅店里，热气蒸腾。
铜锅被木炭烧得滚烫，一边是翻滚着红油与花椒的辣汤，一边是飘着枸杞与大葱的清汤。
莉雅挽起猎装的袖子，熟练地用长筷子将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探进翻滚的红油里。
七上八下，肉片变色，她将其捞出，放在达米安面前的油碟里。
“家族里的老头子们最近又在开会。”
莉雅倒了两杯度数极高的烈酒，推了一杯给达米安。
“讨论罗克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问题。他们觉得，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一直不结婚，对家族的长远稳定是个巨大的隐患。”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达米安将那片裹满蘸料的羊肉塞进嘴里，浓郁的香味在口腔里爆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业务出现纰漏，才是一个家族最大的隐患。”
他仍然回答得滴水不漏，打着太极。
莉雅并不恼，她太了解面前这个男人了。
他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固执地把自己锁在那个做着同城闪送业务的小铺子里，游离在所有权力与责任的边缘。
她夹起一块冻豆腐，扔进清汤锅里。
“我把老头子们的提案扔进了火炉里，顺便扣了他们一个月的家族分红。”
莉雅抬起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达米安。
“罗克家族不需要联姻来巩固地位。我只是觉得，这火锅，一个人吃，总是差了点味道。”
达米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迎上莉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年轻时的试探与步步紧逼，只剩下一种静水流深的包容。
这顿饭吃得很慢。
当达米安走出火锅店时，瓦斯丁港已经华灯初上。
夜风带来海上的一丝寒意。
莉雅站在店门口，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件由防风海兽皮硝制而成的黑色长披风。
她走上前，抖开披风，动作极其自然地披在达米安的肩膀上，替他系好领口的系带。
“夜里海风大，别着凉了。”
她退后半步，拍了拍披风的肩膀，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寒暄。
达米安站在街头，扯了扯领口，那股独属于罗克家族高档香薰的味道，伴随着披风的温度，将海风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