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江海市的天刚蒙蒙亮。
龙四海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满满当当。
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声音,竹扫帚刮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刮。
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什么消息都没有。
龙四海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距离阿杰安排的人动手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他又点了一根烟,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合的红纸。
他在等一个电话。
等阿杰那边传来“搞定”的消息。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龙四海的声音有些沙哑,香烟连续抽得太多了,焦油将他的声带损伤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他老婆王秀兰,五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根酱菜。
“一夜没睡?”王秀兰将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埋怨。
“睡不着。”龙四海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又出什么事了?”王秀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昨天晚上你在书房里打了多少个电话,我都数不清了。方泽凯他们进去了,你是不是又在折腾什么?”
“女人家少管这些事。”龙四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秀兰没有动,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跟了龙四海已经十几年,丈夫平时的所作所为她早就知道了。
龙四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粥碗,叹了口气:“城南那块地,明天拍卖,如果让苏氏集团放弃竞拍,我就可以拿到五百万。”
“哦?谁那么大的手笔?”王秀兰问道。
“金茂集团的周总。。”
龙四海不耐烦地望了一眼老婆,还是说了出来。
“又是周建国?”王秀兰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那个姓周的上次让你去收那个老城区的房子,闹出多大动静?死了人,你赔了多少钱摆平的?现在又来,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五百万。”龙四海竖起五根手指。
王秀兰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五百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她跟了龙四海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在海边买一套海景房,意味着他们可以彻底离开江海市,意味着他们儿子龙飞的留学费用可以一次性全部解决。
但她只愣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五百万,你有命赚,有没有命花?”
“你这个乌鸦嘴。”龙四海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我不是乌鸦嘴,我是了解你。”王秀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龙四海,你听我说。方泽凯他们进去了,警察现在盯上你了。你要是再出事,我们这个家就完了。龙飞才十七岁,还在上学,你想让他有个坐牢的爹吗?”
龙四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所以我这次没有派自己的人动手。”
王秀兰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找了个生面孔,外面找的,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剐蹭,扯皮,拖时间…”
龙四海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苏雅晴今天要去参加拍卖会,只要她迟到,地就是金茂的了。我不需要动手,不需要伤人,什么事都没有,干净利索。”
王秀兰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一潭深水里混杂着泥沙和落叶,看不透也望不穿。
“你觉得会这么顺利?”她问。
“为什么不会?”龙四海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就是一桩普通的交通事故,交警来了也查不出什么。谁会把交通事故和一个地产拍卖联系在一起?没人会想到。”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龙四海,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可能断掉:“四海,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我了解你,你太顺了就容易出事。”
门关上了。
龙四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里嚼着一根酱菜,嚼了很久,像是嚼的不是酱菜,而是王秀兰说的那句话。
你太顺了就容易出事。
他摇了摇头,将这句话甩出脑子,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分。
快了。
他将手机放回桌上,盯着手机屏幕,像一个赌徒盯着轮盘上跳动的珠子,眼睛一眨不眨。
与此同时,苏雅晴的别墅里。
六点半,赵大勇已经起床。他穿着黑色的作训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下到一楼晨练。
打完军体拳的赵大勇浑身是汗,然后开始他的特别站姿,进入冥想状态。
只见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沉在脚底,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不管多大的风都吹不倒。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像清凉的泉水一样灌进肺里,将一夜积攒的浊气全部冲洗干净。
然后缓缓呼出,气流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体温的热度,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雾。
院子的周围种满了月季和蔷薇,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虽然还不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茂密,翠绿欲滴。
几只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
“赵大勇!”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
赵大勇睁开眼睛,收功转身。他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十点多一点,苏雅晴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大勇刚走进屋里,便见到苏雅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已经下到一楼大厅。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英气和干练。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像刚摘下来的樱桃,饱满而润泽。
“老板,这么早?我还没做早餐呢?”赵大勇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
“你看你一身汗,快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今天陪我去参加一个拍卖会。”苏雅晴歪着头笑了笑,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媚。
“好咧,老板,去拍卖会,什么时候出发?”赵大勇往里走,问送。
“八点半。你快点…”苏雅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百达翡丽,表盘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好。”
赵大勇点了点头,迅速上到二楼房间,洗完澡。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
这套衣服也是苏雅晴给他买的,量身定做,穿在身上像长了一层新的皮肤,服帖而舒适。
西装的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羊毛,摸上去柔软光滑,像婴儿的皮肤。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腰杆笔直,眼神沉稳而警惕。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一把枪被拉上了保险,做好了随时击发的准备。
“穿西装还挺帅的嘛。”苏雅晴上下打量着刚下到一楼的赵大勇,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就是表情太严肃了,像是去参加葬礼。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苏氏集团能不能在江海市站稳脚跟,就看今天了。”
“老板,我是保镖,不是吉祥物。”赵大勇没好气地说道。
“我知道。”苏雅晴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妻子帮丈夫整理着装,“但是保镖也可以笑一笑嘛。你这张脸,比花园里的石头还硬。石头风吹日晒久了还会风化呢。”
赵大勇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挤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这就对了嘛。”苏雅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天可不能迟到…”
赵大勇跟着苏雅晴走出别墅,他快步走向车库,打开保时捷的车门,他启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赵大勇将车开到苏雅晴的身边。
“老板,请上车!”赵大勇打开车窗说道。
“好的!”苏雅晴弯腰坐进了后座。
赵大勇等苏雅晴坐稳后,启动车子驶出了别墅区。
汽车出了小区门口,便疾驰在城市的道路上。然后驶入江海大道。
江海大道是江海市的主干道,双向六车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将清晨的阳光剪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地碎金。
这个时间点的车流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来来往往的车辆在晨光中穿梭,形成一条流动的钢铁河流。
赵大勇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眼球微微转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视野。他的视线不时扫过左右两侧的后视镜,观察着后方车辆的动向。
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赵大勇注意到了,他额头微皱。这是他的直觉,后面那辆车在跟踪他们。
赵大勇又再观察了二十多分钟,期间还特意放慢速度,让对方超车。
但对方不但没超车,连车道也不变。这种方式的跟车,让赵大勇更加确认了对方是在跟踪了。
真正不会引起注意的跟车,应该是时远时近,偶尔超车,偶尔被超,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变道的时候变道,像一个真正的普通司机那样随意而不刻意。
而这辆车太刻意了。
“老板,后面有一辆车跟踪我们。”赵大勇开口说道。
苏雅晴愣了一下,担忧地说道:“跟踪我们?他们想干什么?”
说完,苏雅晴扭头看向后面,她想看看是什么车在跟踪她。
“老板,为了防止对方使坏,我们摆脱他们…”赵大勇平静地说道。
“那就听你的,摆脱他们的跟踪。”
赵大勇点了点头,打了左转向灯,在路口左转。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打了左转向灯。